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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请战 ...

  •   可惜郑城并无戍军,烽火并没有引起郑城的注意。杞子见我拼死发烟传讯,实际上并不能影响泄露秦营的消息,虽然会恼恨我与他作对,最终也只是警告我。
      待我醒转之时,才知道追随我的十名郑国甲士被尽数坑埋,军甲剥落一地,悉数落入秦师。杞子警惕我却不能杀我,却除掉我身边的甲士,只留我、浣姬和阿苹禁锢在一帐。
      浣姬再无睡意,紧紧抱着阿苹,强作镇定。
      杞子不杀浣姬,是因为我一直沉睡,苹姬需要人照顾,且甲士之死已足够威慑我,杀与不杀浣姬都无必要。
      我将里衣的厚衿全褪下命浣姬换上,请她以身暖煨阿苹。
      浣姬摇头:“夫人若是病下,如何应对那匹夫?”
      我道:“杞子再次迁怒,便是杀你之时。我病倒后只有你能照顾我,他必然不会再为难你。你务必护好阿苹,为我耳目,等兰舅舅想到办法。”
      浣姬含泪点头:“我听闻夫人曾为楚王逼迫大病一场,又数度落难,从未休养好。如今为妾涉险,妾必死不负所托。”

      我不进水米数日,浣姬同我说,追击弦高的秦卒回来。杞子愈发严峻,见我饮食不下,索性只送了浣姬一人口粮。连照顾阿苹的乳媪也被送走,浣姬只敢让凉水泡了面饼,以身暖之,再喂给阿苹,阿苹常常进食不了十中之一,只饿得哭叫。
      隔着一席之远听着幼嫩的哭啼,我却不敢触碰她。啼哭的每一声都在谴责我,如何不舍得阿苹,不如叫她随阿欢一道去镐京。便是路上颠簸一些,也好过与我在这里生死难料。
      我心中苦闷,每日昏睡的时辰也越多。常常半夜醒来,见浣姬已经累得寐去,也不忍唤醒。唯有帐外吹刮的寒风令我记起还在人世。
      那一年遇到阿欢,他也是这般无助啊。流落在外,亲人失去音讯,朝不保夕,自己却浑身无力,不知年月。
      我有幸见到他,成全一世姻缘。也有幸为他而死,成全晋国之业。待来日……
      来日,若是大父能够知道,杞子为追求功勋,软禁晋国小君,秦国宗女,他会惋惜我的早亡吗?会吧,但不一定会责怪杞子,只是追悼我为秦而死。
      我苦笑,生前不一定多么煊赫,死后大约会有贤名,阿衍大约也能立足晋地了。
      只是不知道若我身亡,浣姬还留不留得住,阿苹还留不留得住,郑城是否会被攻破,晋国会不会遭难,是否会再起战乱,楚国会不会改变盟友,担忧的事情太多,我甚至担忧媛女以后还能否为商臣阿兄诞下后嗣,阿舅能不能顺利立桃姬为妃。
      还好,那时应该化作一团气,天地都可去得,应该能看得见吧。
      阿欢会为我难过成什么样子呢。若他一味耽于我的往事,有负晋国重托怎么办?可他若另立小君平衡国势,我怕是化作气团也要分隔开他和新人。可千万不要立齐女,齐国太乱,把晋国牵扯进去就不好了。也不要立楚女,楚女太美妙,他会真心喜爱上的吧。秦女肯定没有希望,秦晋生了嫌隙,他一定不会立秦女。郑女可以考虑,但是郑国势弱,兰舅舅一心想倚仗晋国,左右摇摆,并不能算良姻。

      我睡得昏沉,听见有人问:“良姻,什么良姻?”
      我答道:“不算良姻啊……”
      那人轻笑:“怎么不算了,你待我多好,值得我以国相酬,这都不算良姻,那什么算?”
      我记不清楚是谁,只觉得这人絮絮叨叨,忽然想起那名男童病重,应当食不下黍粮,只能食粥。
      好像还有谁同我说话,我亦记不清,只觉得他说的话不可信,可惜我不曾见到正脸。
      我答道:“小小恩惠,不用牵挂。”
      那人又说:“不曾牵挂,只拴了人在身边,再也不离开才好,就不用牵挂。”

      那人小声言语什么,不知怎又说到秦侯。
      秦侯我记得,最喜爱我坐在他膝上。他一说话,所有人都战栗跪倒,我便坐在他膝上俯视他们头顶,觉得气派极了。
      “尔等愚钝,大父之为秦国,又岂是汝等可以揣度!”我嘴上说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身边寂静得非常,仿佛很多人不信。
      片刻后,那人笑道:“秦侯之伟略,余不能及万一,夫人教训得是。”
      这人孟浪,吾一童子,怎会是夫人?
      我睁开眼正要训斥,却见这人满面胡须,满眼青黑,不修边幅,隐约有泪痕,正是我那应该入了镐京接受册封的晋侯姬欢!
      惊愕之间只缩在他怀里,问:“我是不是梦呓了?”
      姬欢道:“恰好,就我听见。”
      我转眼望去,不再在营帐里,四周宫廊,似在风阁。
      “秦师……”我惊呼,“阿苹呢?阿苹可还好?”
      “阿苹很好,已经睡下了。杞子一点都不可靠,寻来的乳媪饥瘦不堪。还好魏泽寻我及时,我向天子陈奏以后便快马回来,杞子已经逃走了。”
      “皆是我的错失,我不曾想到,他竟然会此时……若是我早料到他会在此时生事,便不会请杞子护送我回秦。”我捂面而泣,整整十名精良甲士,没有捐躯战场,却因为我判断失利而葬送,我如何对得起兰舅舅?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
      “阿郑,你做的很好了。我亦有责——”阿欢道,“我初承嗣,不曾敏锐察觉危机,险些令你质秦,反而是你以身为饵,牵绊杞子和秦师,又令弦子和魏泽报讯,救了郑国,也救了晋郑之盟,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你我一体,我不该领谢。而十壮士终归是为晋所亡,晋人要给他们抚恤。”我心痛。
      杞子没有当着我的面处置十名甲士,是因为秦侯的缘故。但终究也因为我是秦侯孙女的缘故,十名郑国甲士引颈就戮,才护卫了我一条性命。
      “主君,此时不是抚恤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赵盾出现在营帐前,他红着眼睛道:“秦人的鲜血必将抚恤壮士的英魂,盾请战!”
      阿欢扬手,道:“此事重议,吾已传先轸、郤缺和栾枝调兵到郑城,再宽一日,必有所得。”
      赵盾急道:“主君,军机瞬变,弦子刚稳定秦师,待秦师有备,便不再好出兵。”
      阿欢沉默,道:“原地兵马几何?一击不中,有何裨益?”阿欢补充道:“秦既敢犯,必举国之力报之,宣之诚意吾心领之,此事不该激怒。”
      赵盾缓和下来:“盾受命,原地三百乘悉数听从调遣。”说罢告退。

      阿欢环抱住我,如同沉默环住了他。没有人知道,晋侯新君即位后的第一场战役,也是晋国的生死一关。
      和城濮一役、围楚一役、围郑一役都不一样。国丧时受到挑衅,便是举晋国之力也必须重创秦国,便是没有利益也必须战斗。
      否则诸侯会盟的时候,别的君王会笑:你瞧小晋侯,父亲新亡便被人欺负,好不可怜;
      否则天子会猎的时候,天子也会怜悯:你瞧小晋侯,父丧以后被挑衅连仇都无法报,怎么能主持我的会猎呢?
      就像楚王可以因为黄国不进贡楚国而随意攻打黄国、因为江国不称臣而随意攻打江国一样,晋国也会被随意攻打。
      所有人都告诉阿欢,我们必须反击秦国,但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告诉他,这场战争是嬴是输,晋国会怎么样?是等待诸国的蚕食,还是迎来重生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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