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0、烽火 墨车狭小而

　　墨车狭小而逼仄，令人不敢大口呼气。
　　“且慢！”我道：“弦高，你先带人走，我亲自去见杞子。”
　　我忽然想通，即便逃走，秦军已动，阿欢也已入周，此战必然会发动。弦高尚且能以命相搏，我为何不能！
　　弦高惊愕，道：“夫人身体贵重，不可以身犯险。”
　　“晋郑体大，杞子三军数少，不能吞郑。你往西去，佯作郑商探查。秦军东出必然隐秘，若……”若是弦高被发现，则一去不还。
　　但至少能为郑人和晋师争取调动时间！
　　只要阿欢能从镐京出来，郑城则安，曲沃则安！

　　我问弦高：“君家室几何？此事干系重大，不一定能万全，无论成败，吾必善养老小。”又命甲卫二十列阵卸甲，以大计托付。
　　弦高以头抢地，再见时已是满面泪痕：“臣自幼苦学，终有一日能为国所用，实则毕生所愿，请夫人解我郑城之危！”
　　“此处分别，我与君以身搏国，惟愿两方得偿所愿。烈士，与我共饮！”也顾不得服丧，在座诸人，掷杯为誓。

　　杞子亲自派人来接我的时候，弦高已在我的掩护下率领十名甲卫西去。
　　杞子仍然一副亲切谦恭的态度，问道：“夫人晤晋侯一行可顺利？”
　　“正是，君侯（晋侯）遣人送我来寻杞君，我且叫那几个不忠心的回去复命，自有体己话要说与大父。”
　　杞子倒似毫无觉察，道：“对不住夫人，君侯（秦侯）道夫人刚生产，怕经不住秦地路途颠簸，言明春后请夫人与苹姬往秦，只是劳烦夫人与外臣暂居郑城了。”
　　“既然如此，我便回城内，去见见阿舅。”我无视他的解释，径自前行。却有两名秦卒挡住去路。
　　杞子补充道：“不敢让郑伯知晓外臣耽误了夫人行程。夫人且放心，您是君侯亲孙，外臣必不敢慢待夫人。”
　　我转头道：“杞君向来德高望重，大父以往以肱骨之臣命名您这样的人，我才知道，您也有下不行上策的时候。”
　　这话直逼杞子谋逆，他脸色骤变，道：“夫人慎言，外臣不敢！”
　　“我倦了，苹姬便托付你照顾，但有差池，举晋之力报之。”自周天子统领诸侯国以来，各国互相争斗，也互相约为姻亲，即便两国为战，也不会伤害各自的妻小和宗室，因为他国的宗室，很有可能也是本国人的血脉——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杞子嘴角露笑，道：“外臣领命，夫人但有要求，尽管告知外臣。”至于能不能达成，便要看我配合与否。

　　半夜时分阿苹苏醒，浣姬抱着阿苹来我帐中，道：“果然有队秦卒尾随弦子而去。”
　　我心中闭眼，我只给弦高争取了二刻之息，弦高却要为阿欢争取一个月。若他没有能从秦军手中逃脱……
　　我心中战栗，若是弦高没有逃出，阿欢会败，我会入秦，以战败者的姿态去请求秦国，而不是以姻亲的姿态去拜访秦国，请求秦国给予晋国喘息的片刻。晋国的附庸者会转而随秦国，和秦国一起慢慢分割晋国的土地，奴役晋国的国人，抢夺晋国的粮食和布匹。
　　弦高，请你一定活着！
　　营帐外错落的脚步声搅得我心下难安，因弦高在前作饵，魏泽孤身一人前去镐京去寻阿欢倒没有人能发现。
　　我抱着阿苹走出营帐，怒道：“叫杞子来见我。我请他照料晋姬苹，他便如此怠慢？”月上中天，风寒入衿，阿苹浑身清凉，令我好生气恼。
　　杞子倒没有来，来的是逢、扬二人，出自秦国孙氏，四百年前也是卫君那一脉，逐步没落入各国，有些做了庶民，有些运气好，在秦国争出了一条前程。
　　“杞子以下犯上，必非大父所指。若依此僭越之行，待吾回到雍城，必不追责尔等，只拿首犯。”
　　逢、扬二人互相对视，乃道：“夫人仁厚，吾不敢违抗军令，夫人但有要求，下臣必私下效力。”
　　在我的要求下，营帐燃起高台那样高的篝火，我则坐在台下和浣姬轮流照料阿苹，火光映照出我们额间的疲惫，阿苹终于睡得深沉。
　　浣姬道：“夫人莫要如此辛劳，妾一人照顾阿苹也得，夫人要存蓄精神，好好应付老匹夫。”
　　我抬头看天，约莫夜色有一些犹豫，正是将青未青之时，站起来拍了脸颊：“也是，你辛苦一些，我去寻人来替你。”说罢留她一人扶着阿苹襁褓。

　　杞子睡得熟，我偏滋事，带着一路拦我之人冲至杞子营帐。
　　杞子应付不及：“夫人但有吩咐，请人传唤，外臣莫敢不从。”
　　老匹夫神色莫名，我趁机攻下：“逢、扬两位将军已为我燃起篝火，苹姬体寒，不能忍受。我怕老将军责怪他们，特地来请罪，请老将军不要责怪逢、扬两位将军，只怪罪我一人便好。”
　　杞子脸色大变，朝逢、扬二人方向望去，连施礼都不记得，连忙从我身旁奔走，去寻篝火。
　　天色将明，然篝火冲天，如何止得住十里以内的郑城窥见此处境况？杞子推开浣姬，连忙命人浇水封火。浣姬被推了一个趔趄，我忙接住阿苹，不动声色拉着她同我一道回营。
　　黑烟早已冲天，怕杞子怒火烧来，我便以困倦为名，早早躲起来。
　　郑城外本就有秦师驻守，夜里升起来篝火，并不能使郑城警醒，所以逢、杨二人才敢为我起火。
　　杞子匆忙被叫醒，只记得我起了篝火，情急之下下令扑火，反而忘记郑城的境况。忽生的篝火以冷水浇灭，必起浓浓大烟。天色将明，大烟弥漫，篝火灭得越是急促，黑烟也越是急促。只要是视力所及，便是庶民城卫，也见得到这样象征战讯的黑烟。
　　所以我才命人严封帐帘，不要被熏染到。待杞子省来，必有所报复，然吾已无惧。吾生为秦人，为晋死于秦人之手，心中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