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9、合盟

　　再度醒过来时，阿欢仍然躺在我身边。阿苹却靠坐在榻上，只睁大了眼睛，狐疑看向阿欢。旋儿露出会心一笑，却不发出声音。
　　见我醒来，阿欢才道：“生得阿苹如此，都是阿郑一人之功，欢受之有愧。还请夫人受我一拜。”说罢，便跪坐在榻上，对我深揖。
　　我连忙将他拽下，却不料此时仍在榻上，叫他一阵不稳，直直倒下，与我眉目相对。看得阿苹一阵“咿呀”连冒。

　　待我叫浣姬进来，阿欢还是一副朦胧不明的神情，与阿苹竟然莫名协调。
　　“萍姬可还好？”我问浣姬。
　　“殿下那边一切安好，郑伯也送来了甲士，如今也在君侯驾前候着，言明今后护卫晋小君和公子之责……”浣姬回道。
　　我张大嘴，不敢置信看向阿欢，他如何肯为我妥协到这一步。即便晋郑私下有交，也不必容忍他国甲卫随侍君侧。若是有心人挟持，以晋室之重，难道他不在意吗？
　　阿欢只顾逗弄阿苹，见我看过来，才漫不经心道：“舅氏精打细算，这一众甲卫都让我晋国米粮养着，连甲卫父母亲族，一并送来了，正将安置在罚。”
　　罚就是我们曾经从楚国回晋国的村坪，如今并入晋国，叫罚镇。原先没有居住人，现在安置甲卫的亲族。
　　我这才放心。
　　阿欢也道：“你此番一同前来的弦高，我一并安置在西厢。只弦高并非女眷，而有官职在身，你要用他，必要慎重。”
　　“弦高欲同往秦，以郑粮求换秦革。”我认真看他，回答道。
　　阿欢愣，道：“不可！”
　　“如何不可？”我追道。
　　晋国卖往秦国的粮食，多从狐氏的封邑而出。这使得秦晋之交的直接受益者是狐氏，而不是与秦室五世同宗的赵氏。晋国国内多饥患，以往碍于秦晋之交送粮往秦，却让国人多受饥灾，若狐氏粮少往秦而由国君施恩晋人，该是削弱狐氏、强大晋侯的契机。
　　阿欢道：“若是秦郑就此联合，我晋室安危立与何地？”届时内外夹击，不会比现在更好。
　　“自河东四十邑献秦，河岸三十五邑归晋，阿欢瞧瞧，郑人往秦，如何绕晋？”我敲他额头，嗔道。
　　阿欢听闻，心情大好，笑说：“阿郑如此聪慧，倒是我得利，那么，必然要亲自接见这位弦高了。”

　　昏后臾骈设宴，亲自邀请了弦高。我与阿欢坐在主位，浣姬和魏泽依次坐在我的下手。因是斩衰，设宴清淡，无丝竹，无酒酪。
　　赵盾依次向阿欢汇报原地的整备，拜请阿欢何时进发朝觐天子。阿欢举盏，对弦高道：“此次小君往秦，特意请你随侍，你虽非我晋臣，却是担负秦、晋、郑大事的人，还望你妥善打点，行好通商之事。”
　　弦高受宠，拜倒：“外臣领命。晋侯但有所托，外臣万死莫就。”
　　趁阿欢与弦高商讨，我亦朝浣姬举盏。
　　“此番归晋，浣姬为我谋划，为我稳大局，忠义且有才能，往日是我偏颇，以过往视人。从今日起，有我穆嬴之位，便有浣姬之位。”
　　浣姬喜泣：“夫人肯重用，浣姬不敢不端重。得夫人重信，必以万死报之。”
　　此宴飨毕，阿欢将要带领赵盾往北觐见天子，受封晋侯。我也要带弦高西往秦国，确立秦晋之交好。浣姬、弦高等人分别代表狐鞫居和郑国，自此我与诸国之纽带，雏形乃成。而这微弱的交好，担负晋国之运，路且漫长。
　　自唐叔虞以来，数多变故。曲沃代翼、骊姬之变，都没有灭亡的这片土地，自此由阿欢承担起来，是如衡雍之盟一样令诸侯拜服，还是如其他小国一样辗转求存，皆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我原以为，晋侯过而阿欢立，我会因此安宁，却没有想到从此会担负更大的责任。以我一人之安危，渡化到晋人之安危，是何等艰难，又是……何等荣幸！

　　冬月凌寒，人倦马歇，而道路崎岖，颠簸得我心有戚戚。
　　我与杞子约定的旗头，并没有如约出现在郑城北面的城头上。我亲手从浣姬手上接过阿苹，换上麻布褐衣。
　　浣姬戒备问：“夫人可是有何变故？”
　　我慎重道：“请弦高前来。”
　　“如今离行营三里之地，杞子部将想必已经发现，且杞子与我有旧，我不便前去，请弦子助我。”
　　弦高警觉道：“夫人但有驱使，高莫不从。”
　　“如今我不便见杞子，先生可有办法？”
　　弦高思忖：“夫人可有晋国路引，某可扮作行商，佯过这一段。” 分别之时，阿欢担忧我一路风尘受累，从絺邑采买大量布匹和粮食，由兰舅舅所赠甲卫押送。倘若甲卫卸甲，佯作军备商人，倒不是不可行。
　　我点头，由于当初遇险，商臣阿兄很是担心，便为我做几份晋人路引，权宜时候使用。
　　我又道：“弦高是郑人，还请浣姬协助，予他晋国之便。”
　　弦高却说：“事态紧急，涉险我一人足矣。高为郑国采风使左书令，通八国言语风俗文字，夫人不必担忧。”
　　弦高一语，我心下大安。兰舅舅安排此人于我，必有大用。
　　“为今之计，是如何请夫人安然度过秦军之围，夫人可有良策？”
　　“秦有变，不能往秦。”我沉思道，“速派使者追晋侯。”魏泽得令，急急退下。魏泽年纪最小，轻骑而出，不会引人注意，马匹负担也最轻。
　　“郑城被围，不能回郑。”我道。之前郑城安全，是因为秦人与晋交好，如今秦军瞒着晋军私底下围城 ，郑城、兰舅舅有危！
　　我心中惴惴不安 ，此事绝不仅仅是围攻郑城这么简单！
　　晋文公新丧，新晋侯入镐京拜见天子，无人坐镇曲沃。佯作攻郑，最终剑指曲沃。如果晋国没有第一时间应对郑国危机，下一个被围攻的就是曲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