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殇讯

　　晋侯流亡十九年，在齐国曾经得到了非常的礼遇，迎娶齐姜夫人以后，允诺以正妃之礼尊重她。回到晋国后，晋侯挑选了世子姬欢最交好的妹妹嫁往齐国，以巩固和齐国的盟约。如果不慎重处理月姬的婚事，不仅世子姬欢会遭到晋侯的厌弃，我在晋宫中也会被齐姜夫人报复。
　　晋国的月姬是个善良却坚定的女孩子。
　　赵宣拒绝她以后，她装作离去，实则不改初衷，绝不回头。
　　我心中惴惴不安，如果晋国大事不能遂她的心愿，她是会和我一样接受，还是会走向不可更改的结局？
　　当年我的母亲从郑国嫁往秦国，姨母从郑国嫁往楚国，她们也是这样惶恐的吗？和我一样，惧怕不被夫婿喜爱，惧怕两国联盟破裂，惧怕异国异乡的不被理解，我们是不是都经历了一样的惧怕呢？
　　兰舅舅看出我心中害怕，提议先送我回晋宫，他会帮助世子姬欢寻人。
　　我想，兰舅舅虽然是郑国世子，却已选择投靠晋侯，这样的事情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多言语。
　　我刚踏入梓鸾宫，便看见鱼贯而出的禁卫排成列队从梓鸾宫出来。
　　首领队长询问：“月姬殿下失去踪影，不知世子夫人可曾瞧见？”
　　我摇头：“我与郑世子兰会面，不曾见过。”

　　不安持续到傍晚，世子姬欢还不曾回来。
　　桇夫人召我相询。
　　“昨夜我还同姜夫人商讨过行舆的人选，媵妾选些她素日里最要好的。今日便听说了这样的大事，你可得着消息？”
　　“妾也是方才得知，不曾听闻。”我回道。
　　“齐姜今日出发去温地寻齐国来的匠人，她说齐地的嫁服同咱们不一样，点缀的东珠越大越是尊贵，女儿家才算有地位。君侯看重齐国，便事事都允诺她。”桇夫人抱怨。
　　我应景地吸了吸鼻，装作抽泣状。
　　桇夫人道：“我心里也担心，好在君侯也还不知道，只要能寻回来，便没什么担忧了。”
　　我点头称应。
　　桇夫人道：“你便去云湖那里守着，等她回来，你作阿嫂的多劝慰两句。她早年失了母亲，又要嫁去这么远的地方，肯定害怕，你们年岁相当，能说得来的。”
　　“是个伶俐的小姑娘，我这便过去。”

　　月姬居住在晋宫偏远的一角，那里住着许多不受宠爱的宗女。因为宫殿外有一片云湖，所以宫人们以“云湖”代称，不太记得宫殿原本的名字。
　　连宮禁正在轮流拷问月姬身边的奴婢和寺人，有些人已没有说话的气力。他们说不出来，便再也不会说话了。事涉月姬，没有奴隶能存活下来。
　　月姬年岁小，她的许多婢女，都还是刚到总角的童儿。她们穿着粗陋的麻衣，瘫坐成一圈，被吓得眼泪和秽物留了一地。
　　我道；“月姬是主人，主人去哪里是没有和仆从们说的道理。晋宫承办喜事，不宜大肆杀戮。当下之务，是为寻回月姬，不如只诛杀失职的值守，才能让余下者卖力寻找。”
　　连宮禁抬头，我回以一礼。
　　他颔首道：“既有世子夫人求情，你们便留着这条命，等月姬出嫁了再定夺。”
　　有一人忽然道：“殿下有一回……曾私下见过赵氏子，似是心虚烦躁，便将奴等遣了出去。”

　　世子姬欢找回月姬尸首的时候，赵宣也赶了过来。
　　晋侯震怒，亲自回到絳城主理月姬被害一案，军中则命郤縠率领主军帐继续前行，
　　世子姬欢和赵宣都受到了鞭笞之刑，一时间晋宫人人自危。
　　姬欢回到梓鸾宫的时候，似乎连我也没瞧见，走路的姿态都是麻木而脆弱的。
　　“小心别摔着！”我搀着他，他一头磕在门辕上，也没反应。
　　月姬之殇，我听闻了好几个人的说法。有说是赵氏子护主不力，有说是奴仆起意害主，也有人说，月姬想不开，自尽了。

　　“阿月，原来就没打算活着。”姬欢扶在我肩上，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身上遍布血迹，也不愿意换下来。我劝不动他，只能退下。
　　我合上门帘，听见刻意被捂住的抽泣声。我哭不出来。
　　梓鸾宫上下都换上了素色的麻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已经过去三日，姬欢不肯吃喝，也不再哭泣。他只是喝退了所有人，不让他们靠近。
　　月姬是晋侯流亡路所出的最后一个女儿。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重耳便离开了宋国，重耳许诺等回到晋国一定会将宋女接回。宋女生下月姬后没能撑过血崩，只来得及将月姬托付给宋君。
　　重耳再一次来到宋国的时候，月姬已经五岁。姬欢第一次看见玲珑小巧的妹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保护谁的想法，第一次在脑海里升起。
　　在重耳前往楚国、秦国拉拢盟友的时候，世子姬欢和赵宣两个人，拖着弱小的妹妹在各国游荡。他们住在简陋的茅舍里，憧憬着絳城里那个美好的家，却没有想到，迎来这样残酷的结局。
　　“殿下同月姬要好，这番变故，殿下怕是要些时间能缓过来。”我请先信守在阶下，一旦姬欢身体不适，能及时护卫。
　　“庖朱煨了炉子，有黍粥和肉羹，你也吃点。”我垂下眼眸，“我去云湖了，有事便遣先信过来，月姬殿下还在小殓，待大敛完毕，殿下该来吊唁了。”

　　为了瞒住齐姜月姬的死因，隗夫人将她拖延在温地。桇夫人主持丧仪，便叫我跟在她左右。
　　“齐国于我国有恩，不能轻易敷衍。”桇夫人解释道，“月姬有疾或是投湖，都是失礼，只能是赵氏护主不力。”
　　“君侯要责罚赵氏吗？”哪怕他是原侯之子，君侯外甥，也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君侯尤其看重齐国，许婚出了差错，当不得要应对齐国的质问。”
　　我感觉到不安。
　　“姜妃同齐侯兄妹情深，如果此次没有人受到责罚，晋与齐国生了嫌隙，不仅外人会道君侯不重信义，连晋人都会不再信服君侯。原侯是君侯的兄弟臂膀，舍去一个长子，他会同意的。”桇夫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