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10、认罪 赵盾愿随使

　　丧期一月，晋侯的三位夫人，连同我，在正宫召见齐国的婚使。
　　姑母居正位，姜夫人居左，隗夫人居右，我陪坐于隗夫人侧后方，身后侍立着内小臣。姜夫人下方，侍立着太宰和内小臣。
　　“月姬自幼身体康健，遇险亦是无法预料之事。晋国亦难辞其咎。君侯即将用兵，无法亲自前往齐国致歉，是我们的过失。”桇夫人惋惜道，“来使勿忧，还请禀告齐侯，晋国当重甄一公女往嫁，请静待佳音。”
　　“我齐侯相中的乃是月姬，夫人换女，视我齐侯为何？”婚使问。
　　“齐晋两国为友好之盟，月姬不能许嫁是福分浅薄。晋侯不久亦将闻之此事，必会令我等重择令女，以偿齐国对晋国的友好之举。”桇夫人答道，“齐使莫非以为晋国不愿同齐国交好？”
　　“夫人大义，晋姬虽然殇亡，贵国仍然重视我齐国的婚姻，实乃齐国的荣幸。”使者顿道，并施一个大礼，礼毕，正色道，“晋女许婚齐国而亡，此事有损我齐国声誉，公子亦受到牵连。君侯未必肯再蹉跎公子婚事，只待我回禀君侯，斟酌一二。”
　　姜夫人神色微变：“此桩婚事是我提议，使者莫非以为我有意为蹉跎公子婚事？”
　　见是姜夫人说话，使者语气稍缓：“臣不敢，殿下在晋国地位显赫，臣万万不敢如此揣度夫人。只是换嫁兹事体大，臣不敢私自做主。”
　　我同隗夫人对视，她呈神情了然状，仿佛早知道姜夫人会出面维护同齐国的婚姻。桇夫人亦是坐等姜夫人同使者交话，端坐如同一桩神像。
　　姜夫人面有不甘：“阿兄抬举阿月作媳妇，我等却没有看顾好她，是晋国的疏忽。此事我会令人详查，定会给齐国一个交待。请你禀报阿兄，晋侯待嫁的八女，阿兄若是看好，便遣人来议婚，晋国必定不负齐国。”
　　“殿下承诺，臣一定如实回禀君侯。”齐使再拜，“明日臣将聘礼迁出国都，必然不会辱没入齐的晋姬。还请殿下勿忘查清月姬之殇的真相，也好同我君侯消除嫌隙。”
　　姜夫人下座，掺起拜倒在地的齐使：“你待阿兄的忠心我是知晓的，还请你劝告阿兄千万以齐晋两国的盟约为重。”
　　使者三拜，恭敬退下。

　　“姐姐以为如何？”姜夫人看向对坐的隗夫人。
　　“只能依靠妹妹同齐使周旋，我等多谢妹妹。”
　　桇夫人亦点头致谢，丝毫不提齐姜夫人私自允诺八女随嫁的话。这等话语，分明是轻率了晋侯的八位女儿，将她们视同货物一般任人挑选。只是谈好婚约后没有看顾好月姬，本是晋国理亏，牺牲几个女儿，已经是万幸。
　　“只是我有事不明，请姊姊明察。”姜夫人神色严肃道：“阿月私自离宫去寻赵氏子，是何原由？”
　　她站起来，行至堂中，道：“此其一。其二，赵氏子说已送月姬回宫，却不见其人，此话真假？其三，月姬没有令牌，是如何私逃出宫的？”
　　隗夫人和桇夫人道：“自当详查，给你一个交待。”
　　缓和了齐姜的怒气，隗夫人微颔，转过头来问我：“阿欢今日如何？竟不想这孩子这般伤心。”
　　“今日吃了些黍粥和果酱，先信守在屋外未曾离去。”我答道：“殿下的精神好了些，君侯令他留在絳城缓和一阵，君侯令世子处理国都的庶务，如此时刻，他会振作起来的。”
　　“你且劝着他些，一个月后便庙见了，不能耽误延续国嗣的大事啊。”
　　我羞赧着应了，思忖着姨姨教我的那些事，颇有些心不在焉。
　　我从楚国出发后，媵妾反而是从秦国送来的，连入絳城的机会都没有，桇夫人因此也对我不满。庙见之后，如果我负担不起子嗣，或是其中出了什么差池，该如何是好？

　　“赵盾已羁押在案。”寺人来报，由太宰转达上殿。
　　赵宣自四年前回到絳城后便改名为赵盾，意为晋絳之盾。赵衰大人给长子改名，也是意图让他辅佐世子，成为晋国下一代的得力重臣。
　　“宣儿是君侯最宠幸的晚辈，贸然羁押不妥，你传他进殿，我有话亲自问他。”隗夫人道，又说：“阿桇你且去请君侯，此事还须君侯决断。”
　　赵宣恰巧传令而至，我随桇夫人避下，未迈出门槛，便听赵宣在殿外道：“盾有罪，盾愿随使者往齐谢罪。”

　　我迟疑回头，只见隗夫人倒吸了一口气，姜夫人冷哼一声，扭头过头去。桇夫人亦是回头，一脚已迈出台阶，一边道：“赵氏和我们同出一脉，赵盾又得君侯喜爱，君侯不忍亲自处置，却只能如此。”
　　“君侯失了女儿，却要先安抚齐侯，亦是君侯的难处啊。”我赞同。
　　我不知道赵宣对月姬说了何等绝情之言，也不知道是月姬向来骄纵或是对前路无望，我无法感受真正苦主的心酸，也没有资格为赵士开脱。
　　我甚至也避不开这愧疚，是我答允月姬助她，也是世子欢亲自将她送去赵宣身边。月姬之殇，不只是赵宣一人之责。我没有预见到月姬的决然，世子欢也没有预见到赵宣的决然。
　　赵宣固然有罪，但他愿意一力抗下，他服罪以后，晋侯就不会再怪罪世子欢和我。
　　晋世子不能向齐侯谢罪，如果将晋世子牵扯入这件事，不仅有损晋国国威，亦只能让齐侯忍气吞下耻辱，后续必有报复。

　　我回到梓鸾宫，将赵宣服罪的事情禀告世子。
　　他猛地奔出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我：“赵宣，凭什么服罪？他以为，这样阿月就会宽恕他？”
　　我没拦住情绪愤慨的世子姬欢，只看见他急忙奔跑的背影。
　　先信尚且记得对我行礼，道：“穆夫人不知，在晋国，自溺是很严重的罪名，”先信缓慢道：“月姬殿下诉爱不得，昏了头作出自溺的事情，不仅会让先祖魂灵蒙羞，月姬殿下的魂灵也会永沉黄泉，不得解脱。”
　　我说：“哪有什么魂灵，秦人是不信这些的。世子心中悲恸，远比你说的那些要严重。”
　　先信果断道：“穆夫人慎言。”
　　我歉疚道：“是我莽撞，以后不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