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赵宣

　　世子姬欢的私卫官先信，他和他的大部分族人都居住在这个村庄。世子欢送我过来，也是通知他晋侯提前拔营的命令。巾车停留在村庄门口的一棵树下。
　　两个身着盔甲的军将等候在树下。
　　世子姬欢惊呼：“赵宣！你如何在这里？”
　　赵宣拱手行礼：“世子，麾下已遣人将月姬殿下送回城中，特来复命。”
　　另一位想必便是先信了。先信的相貌有些像翟人。翟人一族和中原多国人长得都不太像，他们肤色更黑，是因为常年不居住在屋舍的缘故。
　　世子欢大惊，跳下车，一把掼住赵宣的袖袍，怒道：“我说过请你保护她，直到我把她接走。”
　　赵宣道：“月姬殿下即将成为齐国的世子夫人，臣不敢损毁殿下的声誉。”
　　我这才打量这位赵宣。
　　他生得颀长清秀，轮廓清晰而挺拔。赵宣的生母并不是原侯赵衰如今的妻子赵姬，而是隗夫人的亲妹，翟君的次女。但赵宣却没有先信那样明显的翟人长相，更像楚地的文客佳人。
　　世子姬欢道：“你既已知道，我将她托付给你，你怎敢轻慢于她！”
　　赵宣反问：“麾下将月姬殿下送回去，不正是因为麾下不能轻慢吗？”
　　赵宣说话时，先信侧身退下，我恰好正欲一同回避。
　　世子姬欢拉住我的袖子道：“你是我妻，无事须回避。既然如此，只能驱车去追月姬，她如今心绪不稳，我担心她冲动行事。”
　　赵宣道：“麾下出发前，便已将君侯提前拔营的消息送至先氏，眼下要复职……”
　　世子姬欢道：“私逃出宫的事情非同小可，决不能让阿月独自回宫。只是军令紧急，且不容耽误……”
　　赵宣道：“麾下是君侯的部将，月姬私逃一事，宣已知会连宮禁……”
　　世子姬欢怒瞪，最终却只能平息下来，道：“你既已决然至此，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完招来远处的先信：“我去追月姬，你替我向父侯复命，待月姬回宫后欢再来请罪。”
　　赵宣还要阻止，世子姬欢打断他：“行军是大事，与齐国的联姻也是大事，此事万不能让姜妃知情。宣素来擅长谋划，怎的这般不识轻重！”
　　赵宣别过脸去，看了先信一眼，道：“你且快去，君侯那里我替你担下。”

　　世子姬欢攥紧我，重又跳上车，往絳城驶去。
　　我悄悄回头望去，两匹骏马在我们背后，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世子姬欢愤恨道：“我本以为他会顾念与我的情谊，他怎么……他怎么这般绝情。阿月是心系他不假，为他赌上声誉和前程，他这样冷漠，我要同他断义！”
　　他气愤异常，我紧了紧领口，低眉听他发泄。
　　他又道：“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漠非常的人，我再也不相信与他的情谊，你也不要被他诓骗了。”
　　我状似不解：“赵士与妾有什么关系呢？”
　　世子姬欢回过头来，道：“当初他是和你多说了些话，玉珏也是他送的，但如果我有气力，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我轻笑道：“妾那时候哪里明白，玉珏把玩过便遗失了，这些年，妾也只见了世子呀。”
　　他又道：“他一定是嫉恨我娶了你，才对阿月这般绝情。我早便劝过阿月，赵宣并不是她见到的那样好。”
　　我也附和道：“齐姜夫人那般美貌，作为侄子的齐国公子一定也会俊俏异常。有君侯和您在，月姬殿下将来一定会成为世子妃。有那般俊俏和地位尊贵的夫婿，月姬殿下将来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世子姬欢心情转好，连御马的力度都轻柔了许多。他的手掌骨架宽大而有力，一只手穿过来握住我，轻声说：“等回宫了你就这样劝慰阿月，可千万不要教她往坏处想。”
　　我自从见了那位赵宣，便绝了撮合月姬和他的心思。君侯的女儿对他报以热忱，他反而去向宮禁告发，可见其绝不会是被女子动摇心智的人。月姬的心思空付，我将来的筹算也要落空。
　　世子请我劝慰月姬同意嫁往齐国，是因为他认为嫁往齐国对月姬有利。我曾经希望月姬留在晋国，也是想从中获取好处。但齐国和晋国之间的联盟，本不应该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就能决定的。
　　她的父亲将他当做筹码，兄长不支持她，连心爱的人都要背叛她。我又怎么能拿劝解世子欢的说辞来敷衍她呢？对女子而言，从来不是谁好一些，谁更好一些就能作出的选择，而是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啊！

　　进入絳城后，我看见城辕停着一辆树着赵氏旗帜的巾车。
　　“那是赵士的巾车吗？”我问。
　　世子仔细分辨了一会，跳下车，走上前去，车上并没有人。
　　没有找到月姬，也不知道是否是宮禁将她接走。世子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道：“连不会将月姬从车里带走。”
　　这时戍卒前来向世子行礼，他匍匐在地：“有一名贵女从车上滚落了下去，车马行礼便去追她，麾下知道是赵氏的车，便命人守在这里，大人可要将车接走？”
　　世子双手扶额，低声问：“他们往哪里去了？”
　　戍卒指了方向。
　　世子抓上辔头，跃了上来，看了我一眼，问：“阿郑能驾车否？阿月现下逃了，须得赶紧寻回来，我……”
　　我道：“世子去寻，回晋宫的路我还是识得的。”
　　他点头：“城中没有乱民，你带好宮禁的腰牌，不会有人为难你的，若是有，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说罢，便去驾另一辆巾车去追了。
　　晋姬私逃不是小事情，我此时回到晋宫，没有世子的护佑，很难不被牵连。不若找一间庐舍休憩，顺便探听消息。月姬不想嫁去齐国，很有可能会往母国宋国避难。但宋国正在交战中，絳城不一定有通往宋国的商队。
　　恰巧遇到兰舅舅。
　　他不在驿馆，偏巧在庐舍，见我过来，露出一副奇怪的神色。
　　“你不在晋宫学习，怎偷溜出来？”兰舅舅担忧道。
　　“你不是去蒲县了？可是晋侯有事相召？”我想起晋侯提前拔营的事情，晋人出征的国家，莫不是和郑国有关吧？
　　兰舅舅心虚一番，羞愧道：“蒲县没酒糟，我今日来，明日就走。”
　　我按下他道：“絳城比不得郑城，若是你馋这两口，打发人来晋宫，总比来这馆舍要好。”
　　兰舅舅点头：“我正是担忧晋宫里你不自在，才没去寻你。馆舍里人马混乱，你怎的一个人在此？”
　　“阿舅，你可有去宋国的消息？”
　　兰舅舅大惊：“出了何事？你为何要去宋国？”
　　我摇头：“我本与世子一道，世子中途去寻人，我思忖那人可能与宋国有干些。阿舅若是有线索，不若与我一道告世子。”
　　兰舅舅见不是我遭难，便轻松许多，道：“去宋国的路途遥远，即便有商队愿意前去，也要筹谋许久，非一日之功可达。”
　　兰舅舅抿嘴，正肃道：“就我所知，原侯的门客中有联通宋国路途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