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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晋文 转眼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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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一月,赵盾要尽早回曲沃参与祭祀。
他求见我数次遭拒,在离开郑城前,终于随兰舅舅看望阿苹之时再临风阁。恰巧阿桃也在,兰舅舅不放心阿桃,便先送她回宫。
“世子尚不知夫人在郑。”赵盾说,“宣此次,不会再禀世子。”
我问:“为什么不禀报世子呢?我去信原地,便是相信你会禀报世子。”
我追问:“你还要再背弃阿欢一次?”
“宣曾经以为,世子能护阿郑,”他恳切道,“如今赵宣已有后嗣,夫人也为世子生衍公子和苹姬,宣不辞,愿再为夫人冒死一回。”
“赵宣,”我正视他双眼,平静道,“我原以为,你抉择以后,无论以何代价,都不会悔恨,所以从来没有怨怪你。”
他神色慌忙:“我答允要庇护阿朔,我欠阿朔父亲一条性命。临姜跋扈,我刻意交好她,不让她迫害到你。你厌恶我,怎知若非无可奈何,我只能让姬欢先找到你?”
“晋国不能没有秦国,当年我离开曲沃,秦国却没有第二个秦女能够嫁入晋宫。”我闭眼,“你们攻克了申城以后,秦师回旋,不想与晋师合攻。那个时候,不单单是我想要自在,晋国也需要我,是因为这样吧?”
“阿郑,对不住……我想保护你的,我保护不了。”他颤抖着,轻声道。
“为什么你认为成为原侯以后,就一定能保护我呢?”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背弃阿欢第二次,我不怨恨你,请你善待临姜吧。”
诚如他所说,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不再需要保护的时候回来?顽石已弃,便没入苍茫野地,再想反悔,却连尘埃的影子都不会有了。
自临姜为他而奔逃后,一直滞留原地,晋文听之任之,也不追回。齐侯一心想让临姜嫁给姬欢,不愿意令她嫁给赵盾;赵盾亦上表不会逾越接纳临姜。临姜的一意坚持,在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面前显得无力且可笑。纵使她跋扈,也不该是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他双目发红,狠狠盯着我,好似一种发泄,我却知道,他不会伤害到我。
远处栀奴走过来,差点惊呼出声。我淡然转身:“送原侯出去罢,我累了。”
我有多少年不曾记得赵宣这个人,便曾经幸福了多久。哪怕在宫闱争斗中,行走在齐姜、灵姬、二狐和临姜的薄冰上,都从来不曾这样疲惫,便似我已经死去过一般,再醒转过来,就不会再往死路前行。
我不肯承认曾经全心信任和爱慕了那样难堪的一个人,也不肯承认我曾经辜负过阿欢的情意令他难看,更不肯承认,我变成了可以利用一切之人。
我不会再相信赵盾,甚至会提醒兰舅舅早做提防。
我相信着阿欢,我知道,他不会辜负我。我知道,他也许也会改变,但他爱我信我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正旦这一日,我和阿桃早早拜会了文华外大母,正笑嘻嘻逗弄阿苹。忽闻晋侯于七日前薨逝,诸国请使吊唁。
没能熬到崭新的一年,晋侯便薨逝了,谥号文,追谥公,青册刻载“晋文公”。
兰舅舅叹息道:“也好,听说先晋侯前几日,还想着要从秦国迎回公子雍。”
我双耳警醒:“莫不是那时候晋侯便觉得不好了?”
大约人老了总是会做出一些自己也解释不了的昏聩事情,先郑伯临死筹谋徒劳无功,先晋公临去居然在世子之位上摇摆不定。
兰舅舅无奈摇头,他亦不能回答我。
好在先郑公去得不久,郑宫还未除服,我便连先晋公的孝也一并守了,宫筵上便没有肉羹和炙肉。兰舅舅原先冕服上便有粗麻,也不需大作改动。只是阿苹原先没有服丧,此时也要准备了。
阿桃怕委屈了阿苹,悄悄送了肉羹过来,叫我吃了这一顿再为老晋公守丧也成。
三日后阿欢践祚的消息也传来,并立秦女穆嬴为小君,并非追立。如此,倘若今后我与阿欢作古,牌位将会并立享受祭祀。而如果是追立,倘若阿欢将来新娶小君,我的牌位便会侧后于新小君的牌位。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赵盾不曾告诉阿欢我还活着的消息,阿欢也始终为我保留了祭祀的地位。我想起他常常对我的许诺,却只能透过阿苹的样子来想念他,心中甚是苦闷。
兰舅舅提议送我回晋,如今姬欢身边空虚,正式稳固我地位的时候。
“我不能这个时候回去。”我说,“我回去,会提醒他先晋公对我做的事情,只会令他难堪,我们都需要时间。”
我还不想让阿苹为他服丧,他不配。
兰舅舅愕然,担忧道:“若是有人送美?”
“他父新丧,妻子流亡,这时候给他送美,那是结仇啊。”
不久,郑伯姬兰收到了周天子召集诸侯春狩的邀请,新晋侯姬欢也将同行。
连措辞都看得出来,晋文公薨逝,天子很高兴。
兰舅舅问:“我与阿郑此去,阿郑怕是要归晋了。我想为姬夏求娶苹姬,不知道阿郑能否应允我。”
姬夏是兰舅舅为阿桃腹中孩子所取的名字,算月份应当会在夏日出生,他们好似早已确认,这一胎将承郑祚,阿桃便常念叨阿苹是自己的儿息。
我抿笑:“阿舅所求,怎敢不应。”
兰舅舅便喜悦地搂着阿桃道:“快为我诞下一个俊俏的公子,莫要辱没了我们家阿苹。”吓得阿桃羞涩地走开。
阿桃走后,兰舅舅问:“阿舅还有一事请求,待姬夏出生,我想册立阿桃为小君,阿郑届时可要在晋国助我。”
我知道兰舅舅看重阿桃,却不想看重到这个程度,思及阿欢对我的看重,也能想明白是何种境况。同理心然,便格外赞同他,道:“阿舅何不效仿晋文公集权,如此也不惧人言。”
晋文公当年回到曲沃,收拢了不曾追随他的家族势力,设立了军政一体,朝中事只有晋文一人可言,政令推行不受掣肘,方成强国威慑周边。而郑国反之,老郑伯昏聩,卿族为求存合力,当初在支持兰舅舅的立场上分为两派,互有胜败,颇有话语权。
兰舅舅叹息:“我不曾有赵衰、狐偃、贾陀等大臣,也不曾有先轸、胥臣、栾枝、郤缺等将领忠心于我,郑国外有强敌,内有动乱,为君后才知道艰难。”
他于爱情早已得到了,权势的路却不一定走得久远了。
这令我想起——大父之初,国家贫瘠,犬戎侵犯,几次欲亡,却凭借他一人之力支撑起强秦。晋文公流亡二十载,虽然困苦,也不曾抛弃追随他的人。楚王既不贤明,也不好运,但他生在楚国,天之所厚。不是所有的国君都如大父一般贤明,不是所有的国君都如晋文公一般好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和楚王一般生在辽阔的楚地,通晓巫神的意志,享有巫神的恩赐。
与其说郑弱,不如说郑国没有秦、晋、楚那样的国君,而兰舅舅这样的国君,才是其他国家国君的样子
所以天下才会有国强国弱之别。我既不是郑君,更不是门客,我这个晋国的小君,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为郑国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