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6、卫姬郑 我既与兰

　　我既与兰舅舅交付大计，便自然备有别的打算。
　　晋若善秦，要讨好秦太子，就要驱逐我；晋若恶秦，亦要驱逐我。如今我不能留晋，留在郑国，便不能如媛女一般任人摆布。兰舅舅有求于晋世子和大母而需善待我，我便有了采风一职，但这不够。我不敢赌，周天子尚且会为了晋侯赐死于与他同宗同名同姓的卫姬郑，兰舅舅亦未尝不会。
　　郑、秦、楚、晋，四者拉锯，才是我的倚仗。
　　秦国未来之嗣，不谋求诸国之间的胜负，竟然只是谋算晋宫后院中的妃妾之位。虽然我遭了此灾，但这样的秦国，于晋齐楚国等，确是天大的幸事。大约，只是因为大父太贤明了。
　　商臣虽为楚太子，早因媛女一事与楚王有隙。楚王也有心废立，曾以利诱晋侯，未尝不会以其他计策谋求废除商臣。我遣凤火助商臣，便是因为商臣与楚王，如今只能存其一。这一番搏斗，商臣阿兄需要前王室的势力。秦侯贤明和秦太子无能，所以能共存五十年；楚王刚愎而楚太子刚烈，必然只能存一。好在有息夫人旧从和楚堵敖势力，商臣阿兄不至于劣势。
　　至于阿欢……
　　晋侯自负而阿欢谨慎，虽有召回伯鯈、叔刘之危，但不至于累及储位。只是晋侯较楚王更有威望，若是厌了阿欢，如同商臣一般，却不能培养起自己的势力，那时才是我真正的绝路。

　　我同桃姬商量，往原地送一份讯息。桃姬自然应允，却教兰舅舅拦住。
　　他问：“阿郑这么快布局，倘若晋侯迁怒我等，谁来替郑人承担。”他担心姬瑕得到卫国太容易，反而被晋侯怪罪。我却不是为姬瑕的事情去送信原地。
　　“当年我生阿衍时，多得赵姬（赵衰夫人，赵盾继母）照顾，如今，我亦想寻求她的帮助。”
　　“阿郑同赵姬交情如何？”惊喜询问。
　　赵姬是当年除了赵衰以外，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也格外照顾我。除此以外，她还是晋侯长女。
　　“自然熟稔。”我应付道。
　　兰舅舅却问：“你是想请赵盾帮忙？”他摇头，“赵盾此人最会趋吉避凶，当年原侯不愿晋国姻齐，他便来个釜底抽薪，担了罪责，晋侯反而感激他。”
　　我无意为赵盾争辩，但为了找到借口令兰舅舅允许我去信原地，便道：“赵盾生来多情，临姜、月姬和邹氏均衷情他，倘若……”
　　兰舅舅领悟，喜道：“郑地别的没有，美人却很多。你要几个？”
　　“三。”我解释道，“分别送给赵衰、赵姬和赵盾。”

　　我生下阿苹的头月，阿桃亦诊出有孕。
　　兰舅舅抱着我的阿苹，惋惜道：“若是个小子，那大约今后的晋君我也抱过，不过也不亏，约莫是哪家的小君也不错。”
　　晋侯曾有意令阿衍做秦国的小君，阿舅此话，莫不是有意阿苹。

　　时值十月，没有等来秦、原、楚任何一方的讯息，倒是那人不好了。
　　桃姬被急匆匆送进风阁，兰舅舅便一人去侍疾。
　　说来亦有趣，那人最后清醒过来，反而不甘心，撺掇叔瞻后人公子家为他筹谋。公子家聪慧，表面顺从那人，实则投靠兰舅舅。
　　那人祸害了一辈子，也没有一个可靠的人了。
　　郑伯薨，谥号文，追谥为公，青册刻名“郑文公”。
　　同日，烛之武过世，公子家接任烛之武任执政。

　　兰舅舅再来时，已是郑伯。
　　我见着阿桃欢欣一般迎向兰舅舅，似明媚桃花迎向光芒。可是为君必然要淌过险路，不一定能依靠真情永远保持下去，越是高位，越不容易看清真情。
　　好在，兰舅舅驳斥了朝中奏请他迎娶小君的提议。
　　周女、晋女无适龄者，秦太子无能，结亲反成拖累。晋楚关系不明朗，结亲会得罪晋国。理由充分，完备齐全。
　　阿桃邀请我入宫居住，我正挑弄着阿苹，口上拒绝：“我生下阿衍后，被迫离开晋宫，实在是累了，如今我能同阿苹好好待在一处已经很满足，若让我再入郑宫，只怕我浑身长着嘴都讲不清。”
　　阿桃不再勉强，又因为兰舅舅限了她出宫，她便常常打发女婢来探望我，结了穗子要给阿苹做纪念，兰舅舅怕是把打算讲给了她听，这是大家都乐意的好事。

　　阿苹满月的时候，好消息传了过来。
　　卫姬郑没有死，他在原地。
　　赵盾救了卫姬郑，并借恭贺郑伯践祚，亲自带了卫姬郑过来。
　　卫姬郑知道难逃一死，前往镐京前投奔到原地。赵盾认为周天子并不一定会赞同晋侯的主张，表面上会答应晋侯，暗中会留下对晋侯怀有仇恨的人，于是请卫姬郑放心前往镐京。
　　卫姬郑活着出了镐京，第一个就去感谢原赵，他很聪明，原赵确实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且不说姬瑕坐有卫国后，哪怕与姬兰有隙，也会与郑国同气连枝，郑国还会不会追随晋国未可知。晋侯如此逼迫周天子，晋国之威又怎能长久，若是周天子有意，私底下扶持卫姬郑诋毁晋国，长此以往，晋国必然积威难存。晋国出手，留下卫姬郑施恩于他，郑卫之间必然争着追随晋国，以往的兄弟之国也不复存焉。

　　兰舅舅便不知是悲是喜了。
　　他本该听从我的建议，襄助姬瑕，等候机会夺取卫国，如今卫姬郑尚在，计划落空。
　　出于隐蔽，兰舅舅在风阁宴请了赵盾——他以为，我愿意送赵盾美女，必然与他交好。我想起上一回听闻他的讯息，还是邹氏身死，那时候阿衍还没有出生，如今，倒不知阿衍如何了，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她，大约在晋侯面前更为稳固吧。
　　“夫人如今安好，宣便心无挂碍。”赵盾说。
　　我状似未闻，只笑与兰舅舅。
　　他又顿了顿：“殿下三岁，已由君侯亲自抚养，君侯甚是惋惜。”
　　兰舅舅岔开道：“宣子大人心善，孤之阿弟少年顽劣，如今给宣子和卫伯惹了祸事，孤先赔罪。”
　　赵盾也笑言：“并不是这样，卫伯反要感谢令弟，为他稳住了卫国。郑伯大义，宣子谢过。”
　　兰舅舅正要推谢，却听赵盾又道：“只是如今卫伯不便出面，还要劳烦郑公子瑕在卫策应。如今卫伯已至郊野，有郑伯厚爱所赠美人陪侍，他心中也感激郑伯。”
　　兰舅舅机警：“美人有幸，得以侍奉宗亲。”
　　赵盾沉笑：“宣身有重托，又怎能沉溺私情，待能助得郑伯，宣再请求郑伯赐爱不迟。”
　　兰舅舅亲自将赵盾送至驿馆，又折回来。
　　“阿郑此番却看走眼，卫姬郑尚存，此局何解？”年轻的郑伯问。
　　“赵宣子有意与郑联合，不是更好的事情，还是说阿舅愿意联合那个不成器的姬瑕？”
　　兰舅舅喜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忍不住想问阿郑佳计。”
　　“自然，赵盾出于原地与阿舅联合，阿舅可不要随他行事。”我补充道，“如今要解决之事，便是不能让晋侯知道，阿舅知道卫姬郑尚存的事情，换言之，要同赵盾一起，瞒住卫姬郑尚存之事。”
　　“瞒到晋侯薨？”他问。
　　“然也。”
　　兰舅舅有些犹豫，晋侯如今不过甲子有余，秦侯尚且饕餮，倘若卫姬郑没能熬过晋侯，那一切都是白担风险而无收益。
　　“阿舅以为，卫姬郑会没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