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5、卫氓 卫风·氓

　　弦高和良父留了下来，弦高自领一阁告退。
　　堵良是我姨父，我不好再吩咐他做事，只能他问我：“阿郑可有打算回晋？”
　　“自然，阿衍还在平陆，世子也非无礼之人，我自不会断绝晋缘。”我反问，“良父是为外大母问，还是为谁来问呢？”
　　良父赧然：“大妃心底也明白，您终究要回到晋国去。”又补充道，“郑国势力弱小，本也无力抗衡晋国，就如同妻子无力抗衡夫婿一样。”
　　我笑道：“良父说的是哪家话，我断没有听说过夫婿应当为难妻子的道理。夫妻应当与手足一样，便是有人这样做过，也得到了不好的后果，不是吗？”
　　良父应道：“是我想错了，如今我为您下官，请不要多礼。”
　　我应承道：“尊卑不可废，请良父也转告托您询问之人，但凡姬兰在一日，吾便不会允许世子欢为难郑国。”

　　因为我的缘故，兰舅舅似乎与忠君一系达成了和解。兰舅舅予我庇护，亦毫不留情利用我，这是我早该想到的后果，且，是第二次。
　　好在，这后果我承受得住。如果还为这样不纯粹的情谊伤怀，便妄自多活了这么多年。
　　我需要他掌有郑国，令晋侯不得轻视我的存在；兰舅舅需要我立足晋室，为郑室生存斡旋。这纽带比秦晋之间还要稳固。没有我，秦尚且可以遣女嫁入；而郑人献女，不过是女媵和女嫱，不会再有人成为世子妃。但凡郑与晋好一日，我便好一日；但凡郑与晋坏一夜，我便坏上一夜。

　　既领采风职，便行采风事。
　　采风有每旬奏报，每月觐见国君之责，为国君奉上民风和国风。民风是郑境黎氓之歌，自数百年前，郑境内民风便多咏唱艾慕，不如秦风悍勇，却各国都有闻名，因而如今郑境内也俱是艾慕词风。
　　也是这一年，我听说晋国的二狐相继逝去，心中更加惴惴不安，不·咕咕咕咕咕咕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过 知道这场狐赵之争，会不会因为晋侯的偏颇而偏向狐氏。
　　却有一歌，不是郑风胜似郑风。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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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注：参考《诗经·卫风·氓》）

　　天子姬姓，讳郑，称天子。卫侯亦姬姓，名郑，称卫姬郑。
　　卫国如今国已不国，卫侯姬郑早年见罪于晋侯，城濮一役中更丢失大半国土，连国都也不能回。早在月前，卫姬郑趁此次天子秋猎，从陈国前往镐京，请求天子宽恕回到故国。晋侯虽不是有恩必报，却有仇必究，如今代大司寇掌田猎，很是得天子倚重。卫侯不能得到晋侯的宽恕，又怎么能得到天子的宽恕呢。
　　郑卫同气连枝，大难临头也各自飞过。卫侯无子，早年与亲弟反目。如今公子瑕于卫，不能助郑，反有自立之嫌。
　　晋、郑、卫均是天子同族姬氏，若晋侯尝过了扶持姬兰的好处，未尝不会助姬瑕掌握卫地。我隐隐觉得，姬瑕与卫姬郑的兄弟之约，是要到头了。
　　卫风此氓，诉说男子背信弃义，女子痴心怨恨，且渐渐流传于郑。卫君究竟怨恨本该同气连枝的郑人，还是怨恨他寄与了重托的姬瑕呢？

　　兰舅舅亦在等我，一脸焦灼。
　　“天子听从姬重耳之策，赐死卫姬郑。”他叹道，“晋势如此，莫怪吾不能与之争。还好早些把你救出，那位能如何做，吾亦不敢担保了。”
　　姬重耳于他有知遇之恩，然而卫姬郑之死难免令他同伤。如今卫姬郑已死，姬瑕更成气候，亦是他要担忧的事。
　　卫姬郑，是可惜了。
　　倘若他还在，未尝不能与之联手。对内可扛姬瑕，对外可挟晋侯。
　　“阿舅此时，万不能轻慢。”我道，“阿舅既已顺从晋势，便必得舍弃卫姬郑。可遣使往卫，扶持姬瑕。”
　　“怎可！”兰舅舅惊道，“吾便是担忧姬瑕不利，怎么还能助他？”
　　我答道：“其一，既有卫君之祚，姬瑕又怎会回来争一个郑太子。其二，先卫见罪于晋，阿舅此举，断绝先卫后路，是服从晋势之举。其三，如今残破的半卫，如何比得上乘势之郑，将姬瑕困于残卫，于您更有利。”
　　一张羊皮两个人争，是你死我活之争。如果还有一块兔皮，那么势弱的人，便会以得到兔皮而满足，反而容易失去争斗之心。
　　兰舅舅看我，久久没能言语。快步回到案前，将我所述简刻下来。
　　“与你当初奉劝公子黑臀质周一样。”兰舅舅肯定地看着我，“想不到，阿郑竟然有如此能耐。晋侯不识得你，是晋之失。姬欢识得你，也是他的福泽！”
　　我知他如何想。
　　大母出于楚，外甥嫁舅，自成传统，俗称“还血”。兰舅舅心中，未尝没有招揽我的想法，但长远的利益令他认识到，我在姬欢身边，带给他的利益更大。
　　我微笑道：“兰舅舅夸奖得太晚，灵姬早已过世多年。”当年灵姬记恨我
　　兰舅舅惊：“晋侯比我想象得决绝。那么，你的后计，对姬瑕如何？”
　　他并不是真想为姬瑕询问，而是，如何置姬瑕于死地。权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亡。晋侯流亡二十年，不曾被敌人消灭，便终有雪恨一日。太康虽死，少康犹存，终能复国。姬瑕不死，郑祚永远有他一杯羹。
　　“姬瑕坐卫，不如卫姬郑名正言顺。”我道，“卫姬郑虽无子，却有兄弟。晋侯虽然与姬瑕无仇，却与卫有仇。姬瑕敢接卫祚，内忧外患，以他之能，如何求存。”
　　兰舅舅点头。
　　“但国君一职，从不单看国君，卫国亦有公卿。阿舅虽然不能祭奠卫君，却可以优待卫宗，劝说他们私底下投晋。只道，郑卫虽为兄弟之国，却不敢公然支使卫国，又不忍见卫国遭晋弃，如此仁爱，谁不能信。”我补充道，“单姬瑕不足为惧，卫有咺贤者，可与之谋。”
　　兰舅舅便不再沉默，郑重立起，对我揖道，“还请阿郑教我。”
　　我便大方受礼，盘腿而坐，道：“姨父素来与阿舅不和，遣良父成此事，于卫人，可见阿舅能服人心，亦可使姬瑕麻痹懈怠。”
　　“姬瑕若是不从……”兰舅舅疑道，“又该如何行事？”
　　“卫风此诗早已流传，大势已成。世人皆信姬瑕承卫，那么他最后承不承卫，又有何区别？且卫姬郑兄弟觊觎卫祚已久，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姬瑕，阿舅只要严守关隘，一旦姬瑕回郑，便遣军队‘帮助’他回到卫国。”
　　“姬瑕既享卫国侍奉，也该为卫人做些什么。晋侯尚有不满，姬瑕坐卫，亦能暂且保全卫国，卫人也不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