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4、采风 文华外大母

　　文华外大母并不愿意见兰舅舅，那一场大战，郑人死了太多。我想见文华外大母的请求兰舅舅不能替我办到。
　　好在，当年阿欢替我办的郑人户籍还在——一名姓赵名郑。我便以这个身份在风阁住下。不久，郑太子兰召赵郑任采风。文华外大母亲自遣人问询：“赵郑并非宗亲，岂能因宠信担当重任？”
　　风阁的侍人是兰舅舅回郑以后遴选出来的，因而不曾见过我，更因为我与阿桃同至，且有身孕，称我“夫人”，阿桃也待我极为关心，便以为我是太子嫔妾。
　　待兰舅舅召我为臣，隐隐待我更上一分。
　　桅奴是兰舅舅亲自嘱咐不可怠慢我的人，便尝试问我：“夫人必定大才，才得太子看重。请问夫人是郑人吗？”
　　我没有责难她，便答道：“我母亲是郑人。”
　　桅奴恍然，道：“那么夫人是太子的妃妾吗？”
　　“我的夫君尚在，只是借住在桃姬这里。”我回答道。
　　桅奴明了，待阿桃下回来看我时，她便不似以往戒备。反而是阿桃对着她着重强调，必然不能轻慢与我。

　　我屏退桅奴，才与阿桃细说。
　　“如今举国哗然，倒是有人说，赵郑曾在衡雍会盟时被献给晋侯，太子此举依附晋侯过甚，郎君倒不曾否认。”
　　我为赵郑时，恰恰郑败于晋，郑伯为求宽恕，敬献郑女给晋侯，便将我捉了去，还是阿欢将我救下。曾经的千乘之国——郑国，如今不过在晋楚之间求存，他们送出郑女讨好晋侯，却要指责太子依附晋侯过甚。
　　待这消息传扬到晋国，阿欢便能知晓我的讯息，兰舅舅也就能知会阿欢了。待赵郑之名传到晋国，阿欢便不会担心我了。
　　等我的身份明了，文华大母态度也许能有所缓。

　　“大妃也怒，只是没有直接驳斥郎君，但你要小心，大妃不是好相处的人。”阿桃叮嘱道。
　　我笑道：“无所惧也，文华外大母待我极好，她必定不舍怒我。”
　　“呀，我忘了，听郎君说，大妃很是在意你。”她道。
　　是很在意，但前岁衡雍之别，我因立场拂了她的面子，不知这在意还剩几分。她疼爱我，才更要计较我曾辜负她之事。但总归，她是我的亲人，血脉连得最紧的亲人。
　　才二日，新任采风的左右书令也陆续到职。道是原先的书令因老迈而荣养，便辟用了新的书令。
　　左书令弦高，弦君遗孙。弦国本是齐国附属，齐国内乱时弦君也参与其中。后齐国七公子往楚，报复弦国，弦君身死，后嗣逃亡。弦高随着父亲来郑，隐于市。太子兰回到郑国后，大力招揽门客，弦高得到了赏识，就一直跟随在身边。弦高拜会我时，特地呈上兰草木刻，以示身份。
　　右书令堵良，堵叔之子，季芳姨母的夫婿，年岁已经很大了。
　　“阿郑拜见姨父。” 我被桅奴搀住，拱手作揖。
　　良父未曾反应过来，才颤颤巍巍地问：“夫人……阁下可是……孟姬之女……赵郑？”
　　桅奴也未料到，只是面上不显，替我答道：“夫人正是赵郑，大人可是早该知道啊。”
　　良父险些没立住，旋即猛揉双眼：“臣下……下眼迷蒙，夫人稍待片刻，且请内人再细看。”说完仓皇而逃。
　　桅奴道：“便是宗亲，也不可如此无礼罢。”
　　弦高却视若无睹，询问：“臣下弦高，请夫人示下。”
　　我仔细端详一番，他长得和善，举止似梁益耳一般圆滑懂礼，心下也就有了对待的办法，道：“你心里应当明白，我不可能久任，太子请你过来帮助我，是因为现下有我的用处。你且按照太子吩咐你的事情来计较，宗族那边的事务，便交由我处置。”
　　我此时重孕在身，亦不可能行采风之务，便是要全权交予他。此番话，亦是告诉他，我与他一般，是太子一边的势力。
　　弦高领命：“臣下这便去整理‘郑风’，臣下愿代采风。”

　　约莫一个时辰，文华大母便带着季芳姨母亲至。想来良父狂奔而去，文华大母便顷刻出宫，不留半分犹豫。
　　“我的孙儿……”外大母见我，眼眶亦红，“姬重耳造什么孽！累你至此。”
　　大约外大母以我不得晋侯信任，为世子欢驱逐我，也不再怨怪我不为郑人说情，只与我一道埋怨晋侯。
　　“大母莫要恼，”我缓和道，“若非如此，阿郑又如何能见到您。”
　　外大母只能状作安慰：“吾亦不曾料到，此生还能见到你。诸子孙中，你最令我烦忧，担忧你无父母护恃，担忧你无母国扶持，又不便将你接回，我心中挂念时常睡不安稳。”
　　我伏在她肩上，不想言语，只听着她说话，便已觉满足。
　　“当年没能护住你母亲，我很是愧疚。姬踕罪有应得，我只叹息郑人多难。”文华外大母实言道。
　　那人杀妻逐子的那些年，不止我母亲，文华大母也受累不少，我怎会怨怪她。若不是姨母为楚王后，她只怕也难逃劫难。
　　我却没敢说，较前岁相见，外大母憔悴不少。她虽然庇护过兰舅舅，于他有一两分情谊，却始终不认同兰舅舅投奔晋国，更有扶持宗亲分庭之势。
　　权势终究令人变化，外大母与兰舅舅总归站在了对里面。而我，亦成了两方仅有的存在。
　　“我本想看看，阿兰屈膝侍奉晋国到了何等地步，万幸如今是你在此，他令我祖孙相见，总算做了件正事。”外大母不顾弦高在场，坦言之，“但事晋之计不能永久，吾不忍外孙女见弃，亦不忍郑国见弃，且让他为我们祖孙好好计量。”
　　说罢仔细瞧了我腹部，欣慰道：“看怀相，还有两月余，你且安心在这里休养。”回头看了弦高，又召堵良：“赵郑为老身亲外孙，还请两位大人耐烦辅佐。”
　　大妃终究只是后戚，不能驱动臣下，此番言辞，已是恳切之至。

　　作为国君私臣，采风不须庭见，亦无人知我真身，旁人想要来探风阁，也不能闯过层层重兵，因此我在风阁养胎竟然比在晋宫舒坦。那日外大母急见我，必是兰舅舅设法通融之故，但总归，他的目的达到了。
　　不出晚间，桅奴便道：“夫人果然尊贵，如今举国上下都知，太子与大妃皆举您为采风，无人能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