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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郑风 ...

  •   天色彻入夜幕,身后不再有喧哗声音传来。
      “阿郑传信的时候,我可吓坏了,以为夫……阿郑又遇到危险,还好郎君告诉我,你在野地才自在。我方才看到你毫发无损,才放下了心。我就说我们阿郑厉害!”阿桃兴奋道。
      我大约能感觉到驾车的兰舅舅和我一样嘴角的弧度,阿桃真是令人愉悦。
      “桇夫人……,我万没想到她这么残忍。就是姜夫人也很讨厌,你居然请她帮忙逃亡,不请我们帮忙,只让我们来接你。”
      “只有请姜夫人,晋侯才会相信——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她不合,谁会相信她会为了我作假呢。”我答道。
      “阿郑还是有些冒险,当年我在蒲县认识些游侠儿,只怕与晋不睦,才不敢交托于你。待你此次回晋,我便去信,请他们追随与你。”兰舅舅又问,“世子欢为什么不帮你呢?他会把你的事情告发给晋侯吗?”
      宫闱争斗,我不愿意劳烦阿欢。
      无论是否告发给晋侯,晋侯都不会承认。桇嬴和姬欢各执一词,晋侯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说辞,我离开,更方便他与秦太子结盟。他大约从郑太子和楚太子拿到了不少好处,迫不及待想这样对待秦国。可他忘了,秦任好不是熊恽,更不会是姬踕,即便他老了,看不清了,走不动了,秦太子看着他仍然会发抖。
      “世子目下应当不知,待过些时日,他大约能明白。”我回答道,待世子问及浣姬我当日的情形,他哪能不知我早有安排,“只可惜现下不可妄自联合世子……”
      “那阿郑便安心待产,当年我未能护住阿姊,这一次,舅舅一定能护住你。”兰舅舅坚定道。
      阿桃抓着我的手心,似是要把所有力气全都给我,道:“郎君如今在新郑愈发好了,阿郑放心罢。”
      “商臣阿兄也添了麟儿,”我道,“听说那边也不太平,我原要去看望的,舅舅可否请一些人去纪山看顾媛女?”
      “商臣自有本事护住妻儿,我不叫你空担心,楚国但有大事定早早告知你。”
      我心下了然。楚与郑皆是私下与晋盟约,还不到实际结盟的时候,兰舅舅派人往楚更是艰难,我关心则乱,不该过分要求。
      “阿郑不用担心,我思念家乡,郎君说了,待阿郑这一次稳妥了,便带我访楚。”阿桃安稳道。

      我是第一次来到新郑的王宫。
      自衡雍之后,郑伯渐渐不能理事,公子兰承太子位后,便在郑城北郊另辟行宫居住,虽不达郑宫奢华,却谨然肃穆。
      驱车过郑城而不入。
      车下一人侍立,替了兰舅舅驾车入宫,兰舅舅道:“我晚些再回,阿桃替我照顾阿郑。”
      老郑伯六子,尚存公子瑕和太子兰。老郑伯曾宠爱苏女,苏女生子瑕和子愈弥。公子瑕顽劣,在老郑伯的车驾上留下污渍,因而迁怒苏女。公子愈弥聪慧却早夭。公子瑕年长且顽,不似公子兰有晋国做倚靠,也不似公子兰被其他贵族所忌惮。
      公子瑕流亡卫地,因公子瑕与卫君同承姬氏,母亲同出苏姓,与卫君很是亲近,更以“兄弟”相称,和睦更甚与兰舅舅。卫侯见罪与晋侯,被迫流亡陈国,却留公子瑕出面说情。若说公子瑕借卫国之力重回郑城,于兰舅舅亦是不小冲击。

      我在风阁住下了。
      郑宫不止有兰场,亦有风阁。往日的采风官便是在此刻牍,将“风雅”们和着郑歌的悠长,刻在青竹上,附着九曲的兰香,呈上君王的案头。
      风阁是叔瞻居住过的地方,晋人或许会来到郑国,却不敢进犯风阁。叔瞻是那人堂弟,亦是晋侯恩人,围郑一役,晋侯要叔瞻而不得,叔瞻死于郑宫大殿前。
      自叔瞻去后,郑国的采风再也无人任职。采风是诸侯的眼睛,亦是诸侯的手足。非公族不能任采风,非君王信任之人不为之采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郑风常常这样传扬。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也有人这样述说自己的情意。
      孔子言:“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诸国里,郑声最近周声,亦最贴近心声,便慢慢地向更远地地方传开。
      因而楚之采风,常常由大夫兼任,而郑之采风,必由宗亲专任。
      阿桃喜道,她已学会三首郑风。
      我问,可曾歌之?
      阿桃羞怯道,尚歌一首,不敢在郎君面前放任。
      我调笑道,我愿放任。便模仿兰舅舅的行止,拉着她的手,请她再歌两曲。
      她唱:“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我嬉笑道:“莫要忧愁,不定明年,你便采蘩去也。”
      她羞闹道:“不愿再歌唱。”我才歇下调闹的心思,只正经与她谈妇人事。

      兰舅舅第二日回来。
      “华阿兄还在时,我常说,往后我要做他的采风官。”兰舅舅追忆往昔,“叔瞻大约也这么认为,那时候,总是他教我案牍,他明明知道我要去晋国,他还同我送别……为什么他宁愿……”
      我抿了嘴唇,叔瞻之死,晋侯与郑伯各占其半。兰舅舅不欲损伤叔瞻,但两方都与他有关,很难令他放下心结。
      阿桃言:“郎君如今不做采风,却把叔瞻记在心里,时时刻刻亲往乡野采风,也经常怀念。”
      兰舅舅轻抚她头顶,道:“但愿叔瞻畅游天地,尚能徘徊风阁,庇佑你我。”
      我幼时,阿母常回郑城,便是时常惦念着郑城的家人,慈爱的文华外大母、真挚的兰舅舅和博学亦宽容的叔瞻。
      我触怒那人的第二日,便是叔瞻觐见那人,替阿母分辩,使得阿母能够带我回到秦地。过去,亦是他一直庇护着兰舅舅,后来,便是兰舅舅查实华舅舅之死,愤而奔晋。
      “是我不好,总提故去之事,但……”兰舅舅闭眼道,“只要能来到这里,便好似听到叔瞻的训诫,我只悔恨,悔恨不曾亲自前往郑城,哪怕,见他最后一面……我不与你说,又与谁说……”
      不与我说,何人能寄他这份思愁,何人能见他这份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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