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82、托付

　　离别来的突然，我甚至不能同阿欢好好道别。
　　我听说秦太子罃已先行前往沣水以北，便知道果然猜测不错。平阳宫中，从来没有亲情，只有结盟与剔除，不管是近在陶地，还是远在晋国，都是他们谋利或者割舍的人。
　　因为畏惧晋侯不能如交好秦侯一般交好秦太子，太子罃选择送嬴嫍入晋；
　　因为畏惧晋世子不能很好地奉养桇嬴和听从秦国，桇嬴做了一样的选择；
　　甚至因为晋国的强大害怕威胁到秦国，大父指使桇嬴，逼迫我迎接秦女——从秦晋争势演变为晋世子内帷之争，总归于秦有利。
　　我信阿欢，信他不会辜负我，不会辜负晋国的疆土和郑楚的盟约，我会用时间告诉大父——世子妃一位的空缺，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对秦国亦不是好事。
　　太子罃如果不能及早废除，损伤的是秦国，秦国的子子孙孙，自造父而来奋起的基业，亦包括我。秦与晋，还不是分开的时候。

　　魏泽满心欢喜着园囿，我更不忍心打断。
　　她问：“夫人心事不宁，魏泽可以为您表演吗？阿泽今天能舞动铜戟了。”
　　我缓过神来，笑说：“看来阿泽很快就能帮上阿衍了。”
　　浣姬也诚然道：“我们阿泽也愈发聪明，夫人真是好福气。”
　　魏泽接过浣姬递给她的菱果，没急着掰开，反而坐在我膝下，问：“那夫人允准下场吗？我就跟着在甲士身边，不会乱跑。”
　　我抿了抿嘴唇，实在不忍心毁了她期待已久的行猎。
　　“阿浣，”我开口道，“你是卿族之女，亦是我如今可以信任的。”
　　“夫人但有吩咐，在所不辞。”浣姬推开果盘，正坐道。
　　“我如今便将阿泽托付于你。她虽喜爱武艺，最终却要去到阿衍身边，我希望你教会她礼，女官之礼。”
　　魏泽愣神，却没敢反驳。
　　浣姬喜悦道：“夫人果然为衍公子和阿泽考虑深远。浣姬佩服夫人。”说罢，她拉起阿泽的手，道：“夫人看重你我，才请我教导你。你和我，离真正能够为夫人所用，还需要做很多。”
　　魏泽似懂非懂，她虽然心系田猎，却也被浣姬的喜悦淹没，也一同应承。
　　“我虽然请过杜士教导阿泽，但并不太放心。阿泽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教导。”我补充道。
　　杜士教导赵朔、魏泽和将来的姬衍、阳庭，浣姬只教导她一人。魏泽大喜，拉着浣姬大拜：“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浣姬除了嫁给简伯一样不好以外，我瞧不出其它的短处。她虽然谨慎，却能抓住机会。虽然怨怼，但很快释放不满。虽然出身不低，却能很快融入我们这些夫人或是奴仆的谈话。唯一的担忧是她并不能像忠于简伯一样忠于我。
　　她没有子女，我把魏泽“送”给她做女儿。无论她会不会忠诚于我，亦不会影响她如何对待魏泽。魏泽在阳蔡身边很是不安，浣姬恰好能够使她适应。

　　尽管我很想安排葵奴和柑奴，但我知道，我离开以后，她们难逃一死。季隗保护不了她们，也不需要再保护她们。
　　我准备了一件袍子，剪得破烂，在上面编制染成同样颜色的稻草——我曾像媛女索要，她便命人替我准备，就算有人看见，也以为是楚地的风俗。
　　天色将暮，将将起灯却尚未起灯时，人眼所见便越模糊。我一边慢步，一边扔掉碎布，最后在沣水里扔下整件袍子。待他们打捞到时，袍子也已经只剩下碎布了。待碎袍看不见踪影后，齐姜的女侍便扯着嗓子大叫——“有刺客！”
　　我却沿着水边的石头一路往前走——这时节，蛇虫很少，便有猛兽，也一早被驱赶到沣水北面。何况——兰舅舅的车驾，约莫已经快到沣水边了。
　　桃姬惦记我时，便常常命人来探望我，兰舅舅也同意了。我们本约在秋狩见面，不曾想赵罃和桇嬴打乱了我的部署。楚国地广人稀，阿兄却在楚王、姨母和媛女之间劳累奔波，如今媛女有孕，我更不便去往楚国，便请了兰舅舅在沣水畔、泮学东面的道旁等我。
　　“忙于防备老郑伯”的郑太子兰恰好不用出席围猎，但老郑伯确实已几近疯癫，内侍也尽数投靠太子，我只听闻桃姬很受宠爱，大约兰舅舅有很多闲暇陪伴她。
　　原本不需要郑太子亲自来接的我，也受到了浓烈的邀请。
　　桃姬较年前已长开，眉目也颇成气势，只是见我仍一副局促：“夫人可还怨怪于我？”
　　桃姬与兰舅舅，我本就曾暗示于她，且为她准备许久，自然没有怨怪。她当年不告而别，也是因晋宫森严，害怕牵连我之故。
　　“舅母哪里话，穆嬴怎么敢怨怪你呢？”我趣道：“当年仰仗舅母诸多照料，还望舅母海涵。”
　　“阿郑休要顽闹。”兰舅舅脱下披巾，“阿桃担忧你行不了多远，一再催促我，‘再快些’，‘再快些’，你若是挂念旧事要开她玩笑，我便替她讨一回公道，把你在郑宫关个几年。”
　　我亦说不准他是玩笑还是正经，忙敛了神色：“舅舅饶了我，我不再对舅母无礼就是。”
　　“我本想叫你夫人，更不想被你叫作舅母，你且唤我阿桃，我便从郎君，称你一声‘阿郑’可好？”桃姬局促问道。
　　兰舅舅特意看她一眼，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