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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权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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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信的话让我明白,之前所想太简单,仅仅是以我作为一个秦人的角度来看齐晋两国之事情。晋国作为与天子血脉最亲近的宗国,对祭祀鬼神一事远比我所想虔诚得多,不亚于楚国祭祀巫神。
在晋国的传说中,自尽之人犯了重罪,不仅会让先祖蒙羞,死后也不得安宁。
待嫁的月姬不能以重疾而亡,必然是被小人残害,赵士便是这护主不力的臣下。
我不仅唏嘘,赵士遣送月姬回城的军卒本来也是投效国家的壮士,却只能因为女子求而不得的幽怨被连累葬送。月姬纵然重情,却只重私人之情,绝没有重国人之情的想法。她若是嫁到齐国,也并非会为晋国效力,说不得仍是沉沦在小儿女情态上。
晋侯重视世子,对其他子女便没有慈父之心。月姬不得他喜爱,便也不喜爱晋人。成为君侯的人如果不给子女重视和喜爱,那么子女也不一定会如君侯一般为国家效力。我将这个想法记在心里,若是将来世子欢不慈,我便这样劝诫他。
不多时,世子姬欢驾着世子的墨车经过,在梓鸾宫停下。他已经褪去了世子的朝服,只穿着一身褐衣,朝先信掷去一物。
先信接在手里,道:“世子印信,世子要如何?”
世子朝我道:“阿郑,此去解救阿宣,怕是今后不能护佑你了,你回楚国,或者秦国都好,不要留在絳城了。”
我上前攥住世子的缰绳,问:“世子何处去?妾愿相随。”
世子摇头:“救下赵宣以后,我便不能留在絳城了,此后列国流亡,不知去路。若是你留在这里,桇夫人想必是会庇护你的。”
我回头看了先信,他将印信重新递回来,恳切道:“世子慎行,有原侯在,赵士必不会有恙。”
世子欢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你是先氏儿郎,亦拦不住我,父侯不会责怪你的。此去临淄,一路都是敌国,便是父侯不派人来追,我们也全是凶险。你如果看重与我的情谊,便等我出城以后再去告发我吧。”
先信猛地跪立在地:“世子重义,弃晋国于何地!”
世子跳下车,扶起先信,道:“我非弃晋,待安顿赵宣,我便回絳城领罚,届时,你仍是我的同袍。”
先信不再拦,我却上前道:“世子聘我为妻,如今世子流亡,我岂有不相随之理。”
实则晋侯与隗氏早已等不得将我休弃,世子离开,断没有我的活路。我虽然是秦侯孙女,却曾经被当做货物送来,如果不是世子以恩情相挟,晋侯早恨不得除我。
世子不愿。
我再恳求:“世子不允,妾回不得楚,回不得秦,只能被晋侯处置了。”我没有先信那样有先氏一族作保,只能依附于世子。桇夫人不过是一个不曾见过面的亲眷,又怎么能违抗晋侯的意思呢。
良久,他颔首,道:“此行必然一路委屈艰辛,我担忧你怨恨。”
我摇头:“世子不允,才要怨恨。”
话已至此,世子伸出手,拉着我登上墨车。他道:“姬欢违逆父侯,难为世子,以后便称我阿欢吧。”
重耳是不是厚道人我不知道,晋世子姬欢,是真正重情重义之人。若非如此,也没有我与他的这段缘分。
此刻还没有人察觉到姬欢的意图,墨车一路畅行无阻。关押赵宣的幽室甚至没有多少守卫,姬欢一来便自发退下。
“君侯要提审赵盾,尔等速退。”姬欢道。
赵宣被拉上墨车——待到后来,他回望絳城的城辕,才陡然吼道:“姬欢,尔等疯狂乎!我何须你救!何须你拖着阿郑来救!”
我呆住,他竟然真的是——那个阿宣。
若是我真的不曾牵挂,又怎么会记得那样深刻,又怎么会惦念丢失的玉珏!
我攥紧了车幔以掩饰,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姬欢没有察觉到,只同赵宣争吵:“你说我为何要救你!我为何要救你这个呆石,你可以痴心痴意,我便不能重守承诺?”
耳边姬欢和赵宣还在争吵——是姬欢在斥责赵宣,斥责他无情无义,斥责他罔顾兄弟之情,斥责他该早一些拒绝月姬,斥责他——罢了,我说这些也无用。
我低头,发现赵宣竟然带来好几包上好的绢布裹着的干肉和粗粮。
终止姬欢的是赵宣带来的干肉。他道:“桇夫人怜我同族,怕人苛待我便备了这些。”
赵宣还想说什么,姬欢拆了其中一个,扯出一块干肉,大口嚼下:“我既救你性命,一块彘肉便笑纳了。”又道,“阿郑你也来食。”
我摇头:“妾脾胃不好,没有浆水是食不下的。”
赵宣从袖里掏出一个水囊,道:“这里有些清浆,怕不合你的口味……”姬欢顺势又抢了去,道:“这粗俗人吃的什么陋食,到了庐舍给你备几箱水囊。”
我嗤笑,断没想到姬欢和赵宣竟然是这样的贵公子,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深仇大恨。我原先还在思索世子姬欢为何要舍了世子之位救赵宣,现下大约有些明白了。
我偷偷拿眼光瞟了赵宣一眼,再光明正大向姬欢瞪去。
姬欢拉着我的手,将辔头扔给赵宣,恶狠狠道:“我与夫人一路奔逃,赵士不至于连车马都不为我们服驾吧?”
赵宣早已领情,这便任劳任怨挪到车辕上。我敲着,神情还带了些委屈。
我窃笑,想起阿母曾经所言:“男子与稚子何同异哉。”
姬欢愿意一路驾车,断然不是拘泥身份之人,想必是担忧我与赵宣相熟,特意只开他。却没想过孩童时的我们哪里有什么情愫,便是有,也早就随时光隐没了。
我从楚国来到晋国,虽然一路想的是逃离絳城,却没想到会在其中结识世子姬欢这样的人,倘若他不是晋国世子,也不是因为恩情想要娶我,那该是多么合适的一个夫婿啊。我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危难之时不曾抛弃我的人吗?
当即之下便思索,若是离了姬欢,我是该回到楚国还是郑国。
秦国是不能了,秦国同晋国交好,桇姑母都能被大父送嫁晋国两次,更遑论曾经与姬欢有一段姻缘的我了。
想来想去,好似无论去到哪一国,都逃不脱被许嫁的命运。可是,乱世浮萍,我一介孤女,又能凭借什么来保有自己呢?
“阿郑,你快看!”姬欢拍了拍我的肩膀。
“甚美!”当我睁开双眼,夕阳下,炊烟缓缓从远方的屋舍上方隙出,又如上天降下的福祉这屋舍之上。浓烈的霞光照射在这片土地上,令所见的草木荣华艳如胭脂,不舍羞赧。令我不禁想起阿父在陶地结庐,广布田舍,亦是这般美色。阿父击筑,阿母鼓瑟,侧妃奏磬,好一番和乐喜悦。
我有幸得见晋国世子姬欢,托他对赵宣的兄弟之情离开了絳城,今后秦嬴还是晋姬都与我无关。
我不怨恨晋,也不怨恨秦。无论是外大父驱逐陷害阿父阿母,或是大父无奈处死阿父阿母,皆是因为命运掌在他人手中,无力反抗罢了。我若要执掌权柄,首要之事便是能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等待他人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