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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赏赐 怀嬴被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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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嬴被幽禁却不惧怕,反而像是大父的女儿了。在晋宫孤守的时日里,终究是秦晋两国磨灭了她的骄傲,摘下了公女的肆意与跋扈,效仿隗夫人的顾全大局和姜夫人的温柔小意皆不成,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
“吾既知秦晋交恶,便没有存活的打算。百里视是重臣之子,阿父疼爱非常,倘若亡故,必失百里奚。你养在阿父膝下,不求为秦谋划,请体谅秦君的一片苦心。”
我低下头,看见怀嬴低垂的目光凝视在砖石上,道:“姑母缘何委屈?胜者王,败者寇。姑母能坐在这里,已经是我感念大父的恩情。如若情势倒转,孤只能做沣水底下枯骨,夫妻分离,子女失怙,无能见姑母荣光者。”
怀嬴喜:“你既有满腹怨怼,可见我谋划得力。我愿一死换百里视三人,不再为难新君。”
“晋国富庶且民众齐心,不少姑母两顿素米,孤与晋侯也不觉为难。姑母为他求情,没有任何能打动孤的条件。”
怀嬴抬头:“吾乃长,汝为幼,幼逆长行,不合历法。”
我笑:“穆嬴流亡楚国,不曾上过泮学,却也知道,天子有叔父叔祖,难道天子要让位与叔祖?”
怀嬴气极:“身为秦人,背弃秦国,可唾!”
我道:“孤与姑母不同。生我者秦国,护我者楚国,适我者晋国。大母亦是晋人,姑母怎么学不会大母事事以夫国为先呢?”
倘若衍姬得以成长于晋,必然也会以晋为先。怀嬴以秦为先不算可耻,却不能要求我以秦为先。在我的阿父阿母被诬陷的时候,秦国出于威望惩杀了他们,因为人伦留我一条性命,我却不能再把秦国当做母国了。我感念亲人,是不为秦君时候的亲人,他一旦挥动了秦君的战旗,便是我的仇人。
“我会请罪于晋君,并请阿父尊晋君为主。姑母请你,留存百里视性命,他曾与我有恩,我不忍见其受戮。”怀嬴低切哀求。
我诧异道:“不存于国,如何为国请命?私恩不上国事,孤允诺可厚葬百里视。”
怀嬴急切地说:“兄长不贤于晋,阿父并非不知。谁若谏言,必触怒兄长。我愿死谏,请阿父尊晋。”
我动容,她坚持至今的,依然是一颗秦心,九死不悔。
我拂袖而去,叩响朝议的殿门:“请以秦将三人换秦君奉尊。”
时候赶得不早也不晚,对百里视三人的裁决还未定下,国中有请严惩者,有请宽宥者,皆是对秦政策所异常,但若以秦君尊晋而放归三将,实在利大于弊。
胥臣率先道:“小君曾提议献城四十予秦,先君身亡后秦转而弃义,何以允秦?”
赵盾反驳道:“既有允秦之量,当有允秦之体。君侯登殿而危机四伏,秦侯献礼意义非同。虽不敢保秦不再犯,晋威足以震慑四方。”
阿欢点头。百里视轻敌冒进,不足为先轸对手,却有一父百里奚。百里奚智而多谋,善隐忍蛰伏,以秦为盾必有大为。
于是阿欢当庭下令,以秦将三人擅作挑衅追问秦侯,请入宾馆,却令人严加看管。若秦侯执意再战,再杀百里视,百里奚也只会怨恨秦侯。秦侯若奉晋为尊,再罪秦以问。
待先轸知晓,回到曲沃,庭斥阿欢,愤而离席。
六月,秦侯称表,百里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归秦,怀嬴殁。晋侯感念穆姬,复谥其“文”,与文公合葬。
六月末,卫侯迎娶齐侯姪临姜为夫人,向晋侯称表。
阿衍在我跟前已不似之前局促,更喜欢逗弄妹妹。
“听闻你对赵朔语恶?”我问,赵朔尊她为主以后,对她一直很恭敬。
“吾困,赵朔偏搅扰,怎能不令我生厌。”她气呼呼道。
“杜先生是有学识的大才,因为阿父的缘故才屈尊教授你,你不尊敬先生,堂前假寐,非为君者所能。”
“泽阿姊带我去找星子了,就这一次。他是我的臣子,怎能不体谅我。”阿衍不满。
“佞臣悦尔而毁,忠臣逆尔而健。”我解释道:“只有跟你说实话的人,才是忠臣。”
阿衍还是不明。
“奴隶取悦你,是因为你不开心能责罚他。赵朔不是奴隶,你强大了他跟随你得势,你衰落了他跟着你流亡。你听过阿翁的故事,赵朔的阿翁就辅佐过你的阿翁。将来你还会有很多跟赵朔一样的臣子,如果你不能领略他们的忠心,就不能做到你阿翁的成就。”
阿衍琢磨许久,歪着头道:“赵朔若是女子该多好,泽阿姊说,他连女子都打不过,若是女子就不会被泽阿姊说。”
“魏泽也是你的臣子,臣子之间有隙,就会互相攻击。你若是不能明辨臣子之间攻击的虚实,就很容易被蒙蔽,错失良臣。”
阿衍问:“泽阿姊是在骗我吗?可是阿母也很喜欢泽阿姊。”
我道:“胥臣也无法与先轸对敌,可你阿父一样重用他们。魏泽担忧你亲近赵朔,赵朔却不担忧他打不过魏泽,因为他的长处不在于武艺,而是聪慧和他身后的赵氏家族。魏泽的武艺、赵氏家族的支持你都需要,不能因为谁讨你欢喜而薄待彼方。”
阿衍哄了阿苹,又被魏泽哄去了校场。
我不得不打算,如果阿衍最终不得不成为晋君,才能就必须不逊于历代任何一位晋君,才能在天下诸国觊觎的中原之地为君。
浣姬很快结束了和狐鞫居的姻缘,得了韩氏的扶持,来到晋宫,成为典妇浣。卫伯姬郑的婚事成为了晋宫中有趣的谈资,典妇浣乐在其中。
凤火最先是讶异的。我原打算扶持燕国履行和蔡国的婚约,佯作配合襄姬夫人。私下令栀奴与襄姬夫人争夺卫姬郑的喜爱,使卫姬郑得罪周天子而靠晋,谁料想,栀奴竟未得逞,叫临姜抢了先。
如此,晋国承卫之情,又须提防齐卫、齐秦联合,必优待卫国。好在晋侯恩于卫伯,不曾与他生过怨恨。只这一遭,晋卫联合不分主次,而是对等结盟。
我无奈摇头,待阿欢更加殷勤,从平陆支了人手调往燕国。既然栀奴不可用,身为燕国夫人的密姞会比临姜更得姬郑的青睐。
阿欢问:“何必重视卫国?区区小国,但可平之。”
我道:“卫前有郑,牵动不易,谨从微处,不叫君侯烦心。”
阿欢眨了眼:“烦心有一事,子息单薄,阿郑可否从而劳之?”
再醒来时,榻上平整如昔,我竟然倦怠如此。此次卫蔡大婚,我请托赵姬携珍宝往卫,便特地送她曲沃城外。城外是旌旗猎猎的晋师阵营,我和赵姬遥望去,同作感叹。
赵姬道:“昔年穆嬴成婚,吾与陪坐。今年吾欲往卫,穆嬴远送。你我之谊,莫要因相隔太远而疏漏。”
我挽手携肩:“阿叔诚劳,阿欢心中敬仰,必委以重。阿穿年有几岁,可送与庭中作伴。”
赵姬犹豫道:“怕夫人责怪,家中筹备送去泮宫,年后便走。”
我道:“是该送去泮宫,阿衍几个猢儿作伴而已。”
赵姬称道:“早有意,不想劳动君上。”
我道:“自是亲族,便该多来往。”
八月的时候,正是夏狩。翟狄偷袭了齐国的平邑,直逼晋国刑城。阿欢整备了师队,在霍城点兵,直取箕谷,破灭白翟。
这次出兵和四月一样,迅捷而动,诸侯国尚且不知情,就连我,也只当他去参加夏狩。
晋侯姬欢继承了父亲伯侯的冠冕,擢升为周天子的司马,主持今夏的祭祀和围猎。他当着周天子昭告了翟狄侵犯诸国的恶劣,齐侯和燕君纷纷称和,自陈为护周室领土,不惜身命,周天子大为赞赏,追赠先轸为原君。我这才知道,赵盾的封地早已不在原地。
原来晋公在时,赵衰请离,为赵盾的请封因为伐郑耽搁下来,天子以盾年少而不发,也无否认,只是默许。先晋公彼时报灵姬早逝,遣回公子黑臀,不敢坚持,只敢叫赵盾暂理原地,待时日流转,再行报请。
此次天子以原地无主为由,将原封赏给先氏家族,阿欢请为先氏另赐封地,天子却说,原地肥硕且治理得很好,是应该赏赐功臣的地方,以此离间先氏和赵氏,闭口不提先晋公曾请封之事。
赵盾在阿欢身后,手扶他的肩膀,轻语:“臣不能陪同师将冲锋陷阵,能为师将打理原地,是臣之幸。”
阿欢遂不再申辩,天子脸却冷淡下来。
赵盾又言:“师将先氏为国捐躯,身后事却为天子制衡离间,君侯若有不忿,且慢行事。”
赵盾的话是阿欢转述给我的,他明言,那一瞬间是有愧于赵氏,甚至觉得先氏不该掌有原地,但是赵盾的话将他点醒,无论是赵氏还是先氏,都是晋室的臣子,只有同心协力,才会有更多像原地这样的地方,不应该拘泥于一块封地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