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100、怀嬴

　　征秦的晋师在冀城和我们会师，阿欢带着我和苹姬坐在中军帐里，一路行到曲沃城门。胥臣率领晋庭三十二臣立于臣下，山呼晋威。
　　掀开窗幔，我看见黑色的丧旗和白色的军旗交织在一起，眼底数不清的帽缨整齐有序，还有很多臣民在城垣外踮脚观望。
　　我赶忙夺回阿苹，将阿欢推出车帐，道：“是你立威的时候了，君侯。”
　　阿欢笑着揽着我的腰，裹挟着我一起出去，站在车辕上，接受晋臣的礼拜。我僵硬少许，才缓和了姿态，和阿欢一起环视群臣。
　　胥臣亲自迎接阿欢下马，弓着腰在前引路。凤火接过阿苹，紧紧跟在行辕侧面。
　　先轸屯兵曲沃东北十里处，因而不曾到场。赵盾、荀林父和屠击跟随在阿欢身后列队步入曲沃，走在最后面的是俘虏的百里视三兄弟。此次战功赏罚由几名军佐主持，候在城外的军将需要根据阿欢的政令重新编整师队——原来的晋师三军拓分为五军，设新上军和新下军，由原上军和下军暂为统领。

　　梓鸾宫添置了人照顾阿衍。三岁的阿衍口齿清晰地问身边的寺人：“阿母回来了吗？阿母去哪了，阿母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红着眼睛，蹲视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她站的挺直，问我：“你是阿母？可以抱抱我吗？”
　　我一把搂住她，强忍住没有啜泣，哽咽着问：“阿母是不是回来晚了？”
　　阿衍摇头，一字一句告诉我：“不骗我就好，我好怕他们骗我。”
　　我欣慰笑道：“阿母不会走了，阿母这次可以永远陪着阿衍。”
　　晋事抵定，先晋公过世，文嬴被赶去了家庙。齐姜虽然与我短暂结盟，目前仍在幽禁中。其她诸嬴诸姜诸姬诸芈，或者随往家庙，或者接回母国。只有季隗，因为抚养过阿欢，能够作为老君夫人在晋宫中荣养。
　　照顾阿衍的寺人梧是先晋宫的旧人，我没有罢免他，但新设了乳嫂和玩伴，柑奴和魏泽都在其中。
　　我和阿衍亲昵一阵，挽着她的手去阿苹的宫室，为她引荐她的新妹妹。
　　阿衍狐疑看着我：“我没有看到你生妹妹，我听说阿父在平陆养着美人，阿苹不会是阿父养的美人抱回来生的？”
　　“美人？”我心中警戒，问阿衍：“怎么会，阿母生阿衍的时候，阿衍不也没看见吗？阿苹也是阿母的孩子。”
　　阿衍点头：“那我得好好护着她，有人跟我说，阿母死了以后阿父要迎娶新的夫人，阿衍没有人爱了。”
　　我状似发怒：“阿父不会不爱阿衍的，这样说的人都是小人，阿衍要离她远一点。”
　　阿衍露出一副我也这样知道的笑容：“对呀，我把他打死了。”
　　我心中一惊，表面却平静：“是该打死他，不过这不应该阿衍来做。阿母在这里，以后就交给阿母。”
　　阿衍乖顺道一声“好”，我心中却更警醒了。
　　平陆的美人是商臣阿兄托付给我的媛女，一度被认为是阿欢的宠姬，才让先晋公对我放松警惕。我不知道晋宫中会不会有人遵从文嬴的遗命抵御我，原也不需惧怕这些没了主人的蚤类。如今既然让我知晓，有人在孩童面前搬弄是非，必须尽早革除。
　　阿衍午寐后，我亲自送她到明礼殿。杜等候在那里教授阿衍、赵朔和阳庭。杜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立于庭中身姿挺拔，不复昔日颓废。
　　杜弓腰道：“得知夫人无恙，下臣便与阳夫人先入曲沃等候。女公子聪慧异常，某不敢居功。”
　　见到故人，我欣慰道：“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放心远行。有你教导我很放心，我一定会请君侯重重赏赐你的。”
　　作为君夫人的我，也有赏赐人的权力，不过只能赏赐一些帛物，如果要赏赐封地，只能阿欢亲自赏赐。
　　杜仰首笑：“能成为虞君之师，哪里还需要什么赏赐，但有虞君在一日，我便安稳一日。夫人早已经给了杜某最大的赏赐了。”
　　我亦喜：“能得你这样的忠臣，是阿衍的福泽；我能得你救护，也是我的福泽。天下有定，我必不负卿。”

　　回程时阿欢曾安慰我，即便没有世子，也无法动摇我与虞君的地位。他会用尽一切为阿衍争取晋君的爵位。可我明白，女子一旦成为晋君，只会艰难百倍。我若身死，阿衍成为晋君是求存，我若尚在，她享有封地与爵位，何愁不能快哉？
　　阿欢地位逐渐稳固，若能有子，天子也不能干涉晋祀的传承。倘若为阿衍请封女世子，天子必要盘剥于晋，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更不愿意因此而削弱我与阿欢所在的晋国。
　　翌日的廷议上，便有人提议，秦人犯境，秦女无子，不堪为君后。阿欢当即命人将文嬴送入家庙，言明三年以内秦女无子，再行商议。
　　回到梓鸾宫，阿欢同我告罪，我问：“三年以内无子，便要请封虞君，我便不是君后了，虞君之母难道不比君后更尊贵？”
　　阿欢见我看穿，笑道：“父亲留下的老臣忠心，我不能直拒，如今既然有更稳妥的法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弃你。还请你相信我，不要遇到难处就去他国躲避，难道身为晋侯的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吗？”
　　我回抱住他：“你与阿衍阿苹在这里，我便哪里也不去。便是疫症那样的危险你都不肯舍弃我，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曲沃。”

　　虽然三日才廷议一次，但晋师的重新整编，六卿势力轮换令阿欢忙的每日夜出夜归。我仍然每日探望隗夫人，隗夫人提议我去见文嬴。她说：“有过这些年的情分，她托付我，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知道是何事，便去先去见了齐姜。齐姜本应幽禁于家庙，也得我说情，齐姜住回了庆福殿，也不愿被现在的齐侯接回去，我同阿欢商量在曲沃郊野为她建一所别庄，并派奴隶去服侍她。
　　不谷子姬之死原有齐姜的筹划，终究首恶是先晋公首，齐姜既是授命谋划，如今失去老君夫人之位，已得到报复。我守约留她性命，却不会留她在晋宫。
　　齐姜恍然大悟：“我竟不知你恩怨至此，是我昔日不妥，你能放我一命很是感激。如今齐侯乃我幼弟，受我恩惠较多，齐国事务但有差遣无所不应。”

　　文嬴却又是另一番情境了。在先晋公的默许下，她授命秦太子刺杀于我，又陷害齐姜，意图迎立公子雍扶持。杜祁和公子雍留秦为质，在大父的安排下，公子雍迎娶秦女乙嬴，拜为亚卿。公子雍远比公子欢更为亲近秦国，因此文嬴一系设伏于我，更要以无子废黜世子姬欢，迎立公子雍为主君。
　　文嬴与我唯一的关系，大约就是不怎么亲近的姑母了。她被剥夺了“文”的称号，因此只能被叫做怀嬴，晋怀公之妻，连文公妻子的身份都要剥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