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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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林夜夜笙歌，这几日却突然冷清寂寥了许多，原来是这几日对面忽然开了一家香雪苑。门口迎宾的都是一群外国少女，金发碧眼，媚态丛生，别说是男人，就连女人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偏它里面还都是些歌舞琴艺皆通的美貌少女，其中一位还被名流誉为上海第一美人，一双玉手弹得一手好琴，赢得了不少权贵的欢心。
柳姨玉指夹着烟，红唇缓缓吐出烟圈，她一手撑着脸颊，垂着眼。
身旁一个女子娇声道，柳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那香雪苑里的小姐个顶个的漂亮，你看这几日百花林生意起码被抢走了六成，这样下去，咱们还怎么活啊。
另一女子附和道，就是，柳姨，咱们不能在这里坐吃等死吧？若在这样下去，姐妹们可得另寻出路了。
一时间，姐妹们各自发表意见，喧嚣了起来。
好了。柳姨蹙着眉说道，众人才静了下来。
婴遥看了看几个姐妹们不甘心的神色，说道，柳姨，怎么安排你说吧。姐妹们都是苦命人，靠的都是百花林，如今也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柳姨掐了手里的烟，长出了一口气，才缓缓抬头，扫视了一遍众人。被她看得人都有些不自在，凭良心说，柳姨昔日对她们真不薄。只是眼见着生意没着落，心里着急，才生了一些旁的念头。
柳姨忽的一笑，眉眼间风情雅致，她轻声道，其实柳姨早有了打算，你们一些有地方可去的，柳姨不留你们。我这百花林开了这么多年，是该歇歇了。
她站起身，望着这偌大的厅堂楼宇，手下一寸寸的摸过熟悉万分的摆设物什，心里面禁不住惆怅百生。
她回头笑着，眼里到底多了几分沧桑：我知道，有几家给你们抛出了橄榄枝，那便好好攀着，柳姨在这里祝你们越爬越高，将来成为人上人，光宗耀祖。没出路的柳姨也不希望你们再走上老路，这么些年来，柳姨手头上还有些存银，你们一人分一些好好过日子去吧。千里搭凉棚，没有个不散的宴席，是到了散了的时候了。
这一番话说完，已有人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一个胆大的道，柳姨你对我们的好，我们永远都记得。可我上头还有个年迈的外婆，下头还有个弟弟要供养，一家老小的担子都在我身上，我对不住了……
柳姨点头，道，我不怪你，去吧。
她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含着泪离开。柳姨就在原地默默站着，又有几个上来磕头告别，她受了礼，一一允了。
最后整个大厅就剩下了寥寥数十人，柳姨让雨逸拿出了个桐木箱子，开了锁里面装着一些纸票和一些大洋。她分了分，让雨逸挨个的发了。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扶着额头，看起来倦极了，却又是强打起精神道，也难为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了，钱不多，总是一点心意，你们去吧。
那些人拿了钱，知道决计留不下来了，便叩了首，依依不舍的走了。
最后，只剩下了婴遥和雨逸。
柳姨抬手拍了拍雨逸的手道，好孩子，那匣子底还有些钱，你拿了也走吧。
雨逸眼圈早红了，听到这话，泪如雨下，她在柳姨面前跪了下来，道，我打小就跟在您身边，从来没离开过您，您这是要让我去哪儿啊。雨逸不走，雨逸要一辈子跟着您，雨逸从小没娘，可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娘。
柳姨听着她的话，心里也软了起来。她把她扶起来，说道，好好，雨逸你不走，你就留在柳姨身边。
她又回头看婴遥道，婴遥，你呢？你是要走，还是要留？
婴遥敛了神色，郑重道，柳姨，我希望能留在你身边。
柳姨抿了抿唇，静默了会儿才道，柳姨怕留不住你。
婴遥一愣，问道，柳姨这是什么意思？
柳姨叹了口气道，上海这地方我是待不久了，但我知道你绝不会离开上海。别说是因为黎家二少，就算为了你姆妈，你也不会离开这里。沈灿霖不知多久才来上海，我只怕你等他来了也见不到你姆妈。
婴遥有些黯然的低下头，道，等不到也要等，总归是我姆妈。
柳姨道，好吧，柳姨不强求，柳姨在法租界有套房子，过几天买了车票，我就带雨逸走。这一套房子你自己住也好，租出去也好，就替我好好保管着。
婴遥点头答应，柳姨望着空落落的大厅，只觉得自己心也一道空了。她叹着气，摘下手腕上戴的镯子放到婴遥手中，道，柳姨能留给你的不多，这个镯子你就当留个念想。
婴遥摇头不肯收，柳姨强替她戴上道，此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柳姨真心把你当闺女看待的，你就收下吧。
婴遥勉强答应了，却不免有几分感伤。面前的人是熟悉的，是真实的，来日却要存在于脑海之中不能相见，多少有些悲凉。
柳姨亦是，脑中忆起刚到上海时，青涩无措的模样。与客人跳舞时，总不小心踩到客人的脚；在苍白的脸上抹上红艳的胭脂；第一次抽烟被呛得眼泪直流；被客人占便宜气的想哭；第一次被信任的人背叛……
后来又怎么样了呢？怎么时光一瞬间就过去了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化上绚烂的浓妆，带上虚伪的假笑陪客人谈天说地，夹烟的姿势越来越熟练，能够一次吐出十多个烟圈。即便客人要占便宜，也会镇定的笑着抓住客人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转移了话题。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这些下作的手段一日比一日精进。
只是在深夜难眠时，听着唱片中传来轻柔舒缓的音乐，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燃着烟站在窗口，望着喧嚣的城市渐渐静默，绚烂的霓虹徐徐熄灭，心中仍旧会感慨。窗户上映着自己娇艳的模样，一双眼睛充斥的只有冷漠。她问自己这还是自己吗？为什么会那么陌生？或许自己真的有下九流的天分，学的才如此通畅。
连同自己的名字一般，俗的不可奈何，柳惠，婆婆取的，望己贤惠持家。后来入了欢畅，带她的姐姐给她改了艺名叫柳纤芷。被冠了夫姓，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婆婆一叫柳惠，无论自己手头上有什么要紧的大事都放下，一个疾步的飞奔到婆婆面前。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贱的让人心疼。公婆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快意的，但毕竟一起住了那么多年，看见他们落得如此下场依旧是难过的。所以就在那时，下了决心，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一晃也这么多年了，时间、金钱、美貌，从自己身边快速的溜走，说好的约定，相互扶携，却总是换来背叛和伤害。终究，什么都留不住。
就像做了一个很浮华的梦。
她靠在沙发上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一直走不到尽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很怕。突然间前面出现了一道光，刺得眼睛生疼，可还是不由自主的去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摇晃的模糊的，向她走过来。
那人的脸从模糊到清晰，只不过是一瞬，却像过了许多年一般。他对她笑着伸出手，道，小惠，跟我走。
她听见自己在梦中轻声的回应他，好。
可是她的手怎么也触碰不到他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凉的浑身上下都寒了。
她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紧紧的抱着自己，一滴清泪从眼角缓缓滴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