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13、第十二章 柳姨推了门

　　柳姨推了门进来，见婴遥不在床上，心瞬时提了起来，移了目光，却见窗门大开。她批了件外衣，倚在窗口，怔怔的，也不知在望着什么。
　　柳姨叹了口气，捧着药过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一手拉过她的手，只觉得冰凉冰凉的，没有人气。
　　她问道，这是他结婚后的第三日，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婴遥歪着头，仿佛没有听到，一双眼黯淡无光，像是望着一个点，又像什么都不在眼里，整张脸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惨白惨白的，就像抹了厚厚的白粉。
　　柳姨揉着手中的帕子，也跟着她望出去，惆怅道：你以为我真想管你？柳姨我多的事要做，哪有这闲工夫。可我看到你，老像看到以前的我，一样的傻，一样的痴。我只是怕你走上我的老路，脑子想不开。当年，我也是这样。走了个男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她抬了手伸到她面前，自嘲道：你看看罢，我还为了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割了腕，现在疤还留着呢，怕是一辈子褪不去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自己烫的烟疤。想想真是年纪小不懂事，真是后悔啊。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使劲作践自己，值得吗？谁心疼？我就算真为他死了，他会为我做什么？顶不过清明的时候给我多烧点钱，生活不照样过得舒舒坦坦，了不得还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死了都不安生。
　　她忆起往事，虽然嘴上这么说，多少还有些叹息：这个世道哪个不是为自己活的，咱们女人像没有根的浮萍，水往哪儿流往哪儿走。我这辈子在欢场里什么没见过，只不过再不信人，事事靠自己罢了。你如今年纪还轻，有的是为自己谋划的机会。这情情爱爱的看透了，坎儿就过了。忘不了归忘不了，心里总是要放下的。你要是连这种小事都走不过，那你就当柳姨今天这番话没说过，我以后也不管你了，任凭你自己折腾吧。
　　柳姨说完，正要起身，却听她沙哑的声音：柳姨……那个人怎么样了？
　　柳姨愣了愣，说道，你还在想着他？
　　婴遥摇了摇头，看着她道，我说的是你爱的那个人。
　　柳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恍惚：我六岁被卖到他们家，作了他们家的童养媳。公婆对我不好，天天动辄打骂，脏活粗活累活都让我干。只有他，护着我，陪我一样挨饿受冻。有一次我打破了碗被婆婆关在屋子里，他偷来馒头，想要给我吃。可是窗缝太小塞不进来，他就一条一条的撕了喂给我吃。那馒头又冷又硬，难吃极了，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后来我长大了，和他成了亲，日子算不上富庶，但至少一家人和和乐乐不算难过。成亲后没多久他就去外面读书了，直到他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子。我正想告诉他，他却休书一封回来说在外面找到了自己心爱之人，要休了我。我想不通，跳了河，被好心人救了回来，可孩子没保住。等我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里一片狼藉，公婆的尸体就在天井边上，别人告诉我，是那帮日本畜生干的！后来我来上海找他，可我到处找都找不到。没办法，为了活下去，我当了舞女，每当午夜梦回我想起前尘往事总是痛哭流涕，越想越想不开，又自杀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人救了回来。我就咬着牙撑下去，想着老天爷既然不让我死，那就是我命不该绝。我应该好好的活下去，亲眼看着那些畜生得到报应，从我大中华的土地上滚出去！若是这辈子我还能见到他，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柳姨说完这番话，浑身都在颤抖。婴遥沉默了许久，才反握住了她的手。她猛然一颤，眼中的泪水终于支撑不住的掉落下来，捂住脸，哀泣了起来。
　　婴遥望着她哀恸的神情，轻声道：不，你不会的。因为在你心里，他依旧是你最爱的人。

　　又过了几日，婴遥的身体总算好了起来。这日她正靠在床上喝药，门外却一阵喧闹。她不明所以，让雨逸去瞧瞧出了什么事。雨逸还没走两步，大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一脸阴沉的黎昌雄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听差，还有柳姨。
　　柳姨紧蹙着眉，道，黎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百花林在这十里洋场也立了这么些年了，可还没有人如此强闯过 。
　　黎昌雄不理会她，只盯着躺在床上的婴遥，微吸了口气，他道：笑笑，黎晏在哪里？
　　婴遥被他这话问住了，只觉得他问的这话有些奇怪：黎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昌雄似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又说道，黎晏已经失踪五天了，我不管他在你地方也好，不在你地方也好，请你转告他，若他七天内不回来，我黎昌雄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婴遥怔怔的望着他，像是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柳姨闻言却不住的冷笑起来：黎老板，你这话好生奇怪。我们婴遥只是普普通通的歌女，跟你们黎家又扯得上什么关系。这几日，婴遥一直病着，我日日在她这里，别说是黎晏，就是一只老鼠都没见到过。黎老板，要找儿子怎么跑到我百花林来，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了。
　　黎昌雄语噎，终是显出了老态。他叹了一口气，问道：笑笑，你跟伯伯说老实话，黎晏，真的不在你这里？
　　婴遥点头，他瞬时如落叶一般萎顿了下来，脚下一软，听差立时扶住了他。他不再多说一句话，由听差搀着一步一步向外走。柳姨给雨逸使了个眼色，雨逸会意退下。
　　柳姨在婴遥身边坐下，叹道，这黎老板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还是没算准他自己儿子的心性。婴遥，你比我好，那男人至少还惦着你。
　　婴遥还在晃神，她苦笑着摇头，道，他若真记着我，惦着我，临走前怎么会不来看我？
　　就在这时，却听门被敲了两声，雨逸在门外道：柳姨，黎家二少奶奶来了。
　　柳姨略有些烦躁道，这算哪门子的事情，刚走了公公，又来了媳妇儿，都是找事儿的，我这百花林真是不用开了。
　　婴遥不知怎么得握住了她的手道，柳姨，我想见见她。
　　柳姨有些惊愕，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回首道，那便请黎二少奶奶进来罢。
　　秦吟素含笑望着眼前那张素白的脸，眼前的女子大病初愈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子病怏怏的气息，身上只披了一件长袄，更显得她肩脊的消瘦，颇有几分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味道。
　　婴遥抬手为她布茶，同时也端详着她。论相貌出身，她都比自己出尘，也不知黎晏是看上自己什么，竟放着这样的美娇娘不要，离家出走。
　　两人第一次见面，谁也没有开口，一时间屋内静悄悄的，沉默的令人窒息。
　　秦吟素握着茶杯，想了一番措辞，开口道：季小姐，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几日事情比较多，所以就耽搁了下来。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爸的车子刚走，我想你也已经清楚了。
　　婴遥对她的开门见山有些讶然，道，如果你是和黎先生一样来询问小……黎晏的去处的话，那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秦吟素愣了愣，转瞬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复笑道：我想季小姐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质问你，而是告诉你黎晏他去了哪里。
　　婴遥一怔，秦吟素已说了下去：他在五日前，我们成亲当天晚上就走了，去了北方投靠他哥哥。我不知道爸跟你说了什么，但是就在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就告诉爸妈了。也许是爸接受不了两个儿子都离开他，所以才抱着一丝侥幸来这里吧。
　　婴遥咬着唇，觉得脑子乱的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吟素见她神色恍然，心下明白，又解释道：我与黎晏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早在结婚前，他就对我说他有心爱之人，是迫于无奈才和我结婚的。同样，我对于这种包办婚姻没有任何好感。我想黎晏他真的很爱你，他甚至都不敢来见你，怕一见到你他就走不了了。这次去北方，前途坎坷，希望你们两个有重逢相聚的一天。
　　婴遥问，那你呢？
　　秦吟素笑了笑，道，我已经决定回英国了，很少会有回来的机会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既然你们彼此相爱，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们会在一起的，我衷心的祝福你们。
　　直到许多年后，婴遥仍记得这日秦吟素温婉娴静的模样，这是她记忆中最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