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12、第十一章

　　林之楠从百花林出来上了车，赵康望了望身后，低了声音道：大少爷，宾川的人还在后面。
　　林之楠随意的往后看了一眼，道：不用理会，随他去吧。
　　赵康发动了车子，却忍不住道，大少爷，柳纤芷的身份宾川已经起了疑心，若我们现在与她走得太近，只怕……
　　林之楠闻言只是一笑，他拨弄着袖扣，淡淡道：现在宾川还不敢动林家，柳纤芷是个聪明的女人，今天是警告亦是提点。
　　赵康不再多言，专心开车。
　　林之楠的车刚到大门口，便有听差的过来伺候，恭恭敬敬的说道：大少爷，你回来了。苏小姐来了。
　　林之楠脚步一顿，道，哪个苏小姐？
　　听差答：苏曦凌小姐。
　　林之楠不语，但进门的步伐顿时快了起来。但不知想到什么，在踏入门房的一瞬又有些犹豫。只是一瞬，抬首便见到那纯洁如玉的女子端坐在沙发上，一身白蓝相间的洋装衬得她肤色更加皙白。她微垂着眸，纤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密密的遮挡住如水般通透的瞳眸。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几分退意，像是怕惊扰了这样安静美好的画面。只是还没等他离开，她已闻声抬头，笑意从唇边绽开，她说：之楠哥。
　　这声之楠哥让他想起幼时父亲带他去苏家作客，之禹因为顽皮被父亲责罚禁足，他一本正经的站在父亲身边，却因为小女孩那声甜甜的之楠哥而失措。是这样一面吧，就是这样一面，订下了两方的亲事。后来虽没怎么再见，自己却时不时关注着她。她去了英国五年，自己亦等了五年。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有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回神，笑道，曦凌，真是好久不见了，你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苏曦凌大方一笑，道：之楠哥也不过才虚长我几岁，这口气像是什么叔叔伯伯见到长久未谋面的侄女。
　　林之楠被她的话逗得失笑：去了英国几年，倒学了这伶牙俐齿。
　　苏曦凌也笑，只是笑容中掠过一丝不自然。
　　老妈子过来替林之楠脱了外套，又给他们送上两杯咖啡，便退下了。林之楠呷着咖啡，目光却总凝在苏曦凌身上。
　　他问道，你去英国倒学了不少，听说之禹和你是同学？
　　苏曦凌点头，却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凝视着她的神色，又说，他在英国可老实？他在家里的时候顽皮的很，父亲管教起来打断了好几根棒子，头疼的紧。
　　她抬头回答：我跟他修的不是一个课程，每日统共见得面也不超过三次，但听别人说他聪颖单纯，倒赢了不少人的好感。
　　他听着她的话，面上也没什么表示，只淡淡反问一句，是吗？
　　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眼神飘忽着，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双手拨弄着洋装边的蕾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见她这幅模样，心知她有话要说，也不急着开口，慢慢的抿着咖啡。
　　她的手终于停住，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抬头，却在接触到他眼神的一瞬，又气馁了下去。她觉得面上烫的厉害，要出口的话也像是滚烫的，吞咽不下。
　　就在惶然中，听到他说，你去了英国那么久，可有想我？
　　苏曦凌错愕的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她与他这些年见面不过寥寥，她原以为像他这般的人是决计不会说出这样轻浮的话。她只觉得脸上更烫了，视线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林之楠望着她的神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还是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吸了口气，笑道，我不过是逗你玩罢了，倒教你苦恼了。说来也是，你有时间想的也是伯父伯母，又怎么有功夫来想我呢。
　　苏曦凌这才缓了脸色，横了他一眼，娇嗔道：之楠哥，我看你在上海也学会了不少。
　　他问，学会了什么？
　　她转了转眼眸，道，学会了如何不正经，调戏良家民女。
　　林之楠闻言哈哈大笑，一时间将心底的失落埋了下去。
　　他问，好了，说正事了，你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苏曦凌的脸色又有些局促，她说，昨日婚礼上见到伯母，想着回来已经半年有余，却还没有正式过来拜见，心里有些愧疚。可来得不巧，伯母刚刚才出去。
　　他点了点头，道，那便留下来吃晚饭吧。
　　苏曦凌推辞道，不了，今天晚上和我妈约好了去电影院看电影。
　　他点头，正想说什么，却听听差喊了一声：二少爷。
　　他与她一同回头，见林之禹手持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他专注的看着手中的报纸，入神的连头都未抬，却不知看到什么，怒道：真是太不像话了！
　　林之楠借口问道，什么太不像话了？
　　林之禹这时才看见林之楠，刚想说什么，目光却放到了坐在林之楠身边的苏曦凌身上。双目对视，林之禹神色复杂，半晌才别开脸。而他的神色变化被林之楠完全看在眼里，他不说话，从面上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之禹正了情绪，在林之楠身边坐下，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他，到底是气愤难平：你看！前段时间山东有两个日本浪人给学生杀了，巡捕房抓到了人，但没报上去。哪知道那个沈灿霖竟绑了那几个学生送到日本总司令处，当场毙了两个。
　　林之楠接过报纸，随意浏览着，上面一个醒目的标题：嗜血将军残杀同胞，甘愿沦落日本走狗！
　　他笑了一下，将报纸扔在桌上，双目灼灼的看着林之禹道：那剩余的学生呢？
　　林之禹说道，剩余的学生都在牢里关着，还不知道沈灿霖怎么处置。
　　林之楠若有所思，手绕着袖扣，问道：如果你是沈灿霖，你会如何处置？
　　林之禹愣了愣，道，自然是想法子将这几个学生放出来。
　　林之楠笑着，继续问，明着来必然不可，沈灿霖如今的靠山是日本人，他绝不会在明面上与日本人为敌。那只有从暗处来了，那么暗处又有什么办法？
　　林之禹想了想，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会找几个死刑犯来替代他们，然后将他们偷梁换柱。
　　林之楠点头，道，对，这是最简便的方法。但这几个学生出来之后又是一个大麻烦，你又要如何做？
　　林之禹道，那只有将他们放在身边了。可是，放在哪个位置较好？沈灿霖当场毙了他们同学，他们心中必然有怨恨，又怎么会听他的话办事呢？
　　林之楠听着他的话，笑道，有时候，怨恨是最大的推动力。沈灿霖即便再怎么狠毒，他也是个中国人，在日本人面前杀死自己同胞，他未必不痛心。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他必须控制事态的发展，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他这样做，就杜绝了日本人将来借口反水。
　　林之禹思索着，问道，沈灿霖这样做是在救剩下的几个学生？
　　林之楠不置可否道，沈灿霖毕竟是人，即使他有心护他们，也无能为力。牺牲少数，拯救多数。不出所料，他会把那几个学生放入麾下，以他们的怨恨为根本，成为对抗侵略者的利剑。况且，我想以他的实力，自然会有使那几个学生折服的法子。
　　林之禹又有点忧心，问道，那若是日本知道这几个学生没有死，反而被沈灿霖编入军中，怎么办？
　　林之楠道，那又如何？明里都已交代清楚，日本人还能再追究什么。将来这事儿就算被翻出来，一命抵一命，已经偿还了。说到底，人命在这个世道哪有野心值钱，日本人绝不会这种小事而与沈灿霖翻脸。
　　林之禹细细琢磨着林之楠的话，心中佩服道：听大哥这番话，倒是对沈灿霖推崇的很。
　　林之楠不以为然道，推崇算不上，只是他的所作所为还能入眼罢了。
　　林之禹点头沉思，半晌才笑嘻嘻的说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之楠忍俊不禁：真是混小子，也不知你在英国学了什么，目光如此短浅。
　　听到英国一词，林之禹下意识的忘了苏曦凌一眼，见她歪着头，手指绕着蕾丝，像是在静静听着他们兄弟俩的谈话。
　　林之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苏曦凌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见他们兄弟俩都看着自己，不禁愣了愣。回过神来，只笑道：之楠哥，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林之楠点点头，正欲说什么，却听林之禹说，我送你吧。
　　林之楠和苏曦凌都看他，他抿了唇，嗫嚅道：我在英国兼修的课程中有一门文学学的不太通透，希望苏小姐能指教一番。
　　苏曦凌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末了却笑着摇头：下次吧，今天我还有事。
　　林之禹有些失望，满腹的话堆在喉间吐露不出，只觉得满心的抑郁。
　　林之楠瞥了他一眼道，我送你出去。
　　苏曦凌点头，先走了出去。林之楠跟在她身后，脚步顿了顿，却还是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