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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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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春雷滚滚。倾盆大雨瞬间降至,婴遥缩在店铺廊檐下紧紧环抱着自己。雨花飞溅在地上,浓烈的水汽扑面而来,水花荡漾的声音不绝于耳。身旁空无一人,店铺房门紧闭,她怔怔的看着,浑身上下寒意肆虐,已然湿透。
不知为何,她想起那年初春,也是这般的天气,那时她父亲刚去世,又从上海传来哥哥被人打死的消息。她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面色苍白,却连一滴泪都没掉。她们孤儿寡母住在季家大宅,日日都有人上门讨债,家中被砸抢的一塌糊涂。她母亲紧扣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腰身挺得笔直。她母亲按着旧制替父亲守节,以刺绣为生。多少次,她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的蜡烛还未灭。影绰的烛光下,她只看见那一针一线穿梭而过,她只觉心疼,仿佛被缝进去的是自己的心一般。
她记得那日是父亲死后的二十二天,她从街上卖了绣品回家,看见自家大门前立了好些军官。她吓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想快些见到母亲。那些军官没有拦她,她没想那么多,跑到厅堂。却见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端坐在上座,她的母亲正在为他布茶。不知母亲说了什么,那男人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母亲浑身一颤,茶水洒在了桌上。
她母亲挣开他的手,回身却发现她站在门口,神色一变。那男人也看见了她,笑着招呼她过去。她跑到母亲身侧,防备的看着他。虽然那男人对她温颜软语,但她就是不喜欢他。一连几天,那男人都来了季宅,但她母亲对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说两句,就下逐客令了。她也渐渐得知那男人是大军阀,名唤沈灿霖,这次过来是为了与日本人交涉会谈,至于他为什么会辗转来到明州,她直觉与她母亲有干系。
她母亲是在第三天夜里走的,临走前与她说了好些的话,将自己贴身佩戴的翡翠给她戴上。她虽觉得奇怪,但抵不过困意,却哪知这是她与她最后一次见面。她的母亲,连同沈灿霖一同消失了。母亲临走前找过二叔公,求他好好照顾自己,但季氏族长容不下她,将她逐出了季家。她离开季家那一日恰好是她父亲的七七,她在父亲坟前磕了头,便上了来上海的轮船。
初到上海,几多艰辛,她孤身一人,身上银钱被人骗走,几乎无路可走。但就是撑着一口气,才不至于流落别处。后来虽进了黎家,但寄人篱下,日日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主人不高兴,将自己逐走。唯一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人,就是他。
眼睛忽然十分酸涩,她紧紧的闭上眼睛,但泪水却依旧抑制不住的落了下来。她将头埋入膝间,但脑海中满是他的身影。还记得那日在山顶,满天繁星,月光笼罩在两人身间。他凝视着她的脸,眼神中盛满了柔情,他吻着她的额头,说:此生,只盼与你携手共进,白首不离。
携手共进,白首不离。
是谁携了谁的手,又是谁离了谁的心。
最后,竟是连他都抛下了她。
她心如刀绞,竟直冲入了雨中,任凭雨水冲刷。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够减轻心中的痛楚。
汽车呼啸而过,轮胎轧过雨水滩,惊起水花,全落到了她身上,她蹲下身,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她用力的捂住嘴,却挡不住满腔的悲哀,低泣最终化成了大哭。
汽车驶过一个路口便停了下来,林之楠静静望着反光镜中无助的女子。赵康望了一眼车后,低声道:大少爷。
林之楠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个身影,闭口不语。赵康不敢多言,只静静的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开车。
赵康有些惊愕:大少爷?
林之楠却转开了脸,不欲多言。
赵康明了回身,指使着司机开车。
他微微侧脸,看着雨中女子的身影越离越远,最终成为一片白茫。
雨已停了,满街的青石砖湿漉漉的。黄包车夫拉着车子在小路上疾驰着,最终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柳姨付了钱,脚步匆匆的走上店铺阶梯。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女子,立刻蹲下身来,道:婴遥,你怎么样?跟柳姨回去,好不好?
婴遥迷茫的抬头望着她,喃喃道:柳姨……
柳姨应着,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可她却回过头,望着什么一动不动。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橱窗里站着一个人塑模特,身上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在路灯的映照下,发出浅浅的迷蒙的光。
她心中一痛,摸着婴遥的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婴遥望着那一身婚纱,凄笑着:他说过,会让我穿上这身婚纱,会让我成为他最美的新娘。
柳姨像是被她触动了一般,嗫嚅道:婴遥……
她充耳不闻,满眼只有这一袭洁白的婚纱。她低喃道:他说过的……他说过的……携手共进,白首不离……
她仰首,有泪落入鬓角,她痴痴的望着,又苦笑了起来。
柳姨刚想说点什么,她却毫无声息的倒入了她的怀中。她抱着她,慌乱的喊道:婴遥,婴遥,你醒醒,婴遥……
辗转已是深夜,黎晏站在房中望着天发呆。身后秦吟素卸了妆,正捧着书躺在床上。她漫不经心的翻着书页,却不禁抬眼看了看那个像是入定了的人。
她啪的一声合上书,搁在一旁的柜子上,道:你不是要走吗?还不走?
黎晏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
秦吟素有些恼怒,压制着起身,走到他身后道:你是后悔了?呵呵,木已成舟,现在可没有你后悔的余地了。
黎晏淡淡看她一眼,道:我不后悔,我只是难过不能在走前再看她一眼。
秦吟素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你现在可以去找她,把一切都给她解释清楚,这样你走也会走的安心些。
黎晏笑了笑:我怕。
秦吟素怔住了。
他回头看他,虽是笑着,可眼中满是悲切:我怕我一看见她,就走不了了。
秦吟素心下情愫翻涌,也说不上什么,她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他侧过身,认真看她:对不起。
秦吟素扑哧一笑:你对不起我什么,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路怎么走也是我选的,与你何干?嫁给你,总好过嫁给陌生人,还可以自由的享受生活。倒是你,现在时局混乱,北方这条路不好走。
他笑道,不好走也得走,希望我还可以回来,还可以见到她,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秦吟素低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又带上了一副笑颜:那好吧,祝你前路明朗。至于她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解释清楚。
他伸手,揽她入怀,她一惊,下意识的想挣开他的怀抱,忽然想到什么停止了挣扎。犹豫了一下,她将手放到他的背上。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谢谢你,再见。
婴遥躺在床上,双颊泛红,双目紧闭,像是被梦魇所缠绕般的不断摇着头低喃着什么。柳姨凑近她的嘴,只听见她反反复复只喊着三个字:小哥哥……
柳姨的心像是被什么猛撞了一下,她在床边坐下,替婴遥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低声道:你这傻丫头……
却不知怎么的想到那时自己也如她这般,日日哀伤啼哭,甚至还起了轻生的念头,那时的她比她还傻呢。想着想着,泪水就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房间忽然被打开,丫鬟雨逸躬身走了进来。柳姨拭了泪,问道,什么事?
雨逸细声细气的回答道,林大少爷想要见您。
柳姨抱着胸望着眼前逗弄着鸟笼里的鸟儿的林之楠,娇笑道,不知道林大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呢?
林之楠边给鸟儿喂食,边道,季小姐回来了吗?
柳姨不明白他有何用意,回答道,那得多谢林公子派人来告知婴遥的去处。
林之楠停下了逗鸟的手,从身上掏出手帕擦拭着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要季小姐平安无事。
柳姨越发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只陪笑着不语。
林之楠随手将帕子往桌上一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道:柳姨可知,宾川大佐意欲在百花林的对面开一家香雪苑。
柳姨脸色一变,但仍笑道,开了就开了呗,我百花林开了这么多年,也到了歇业的时候了。
林之楠挑上一抹玩味的笑,难为柳姨想得开,可百花林歇业了,柳姨可有什么好去处。
柳姨冷笑一声,林大少爷有话不妨直说,倒教我这个聪明人都糊涂了。
林之楠起身,换上了平和的笑意:柳姨这话说的,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我只想着柳姨这百花林倒了,有些事怕是都做不得了。
柳姨的脸色顿时变了,但林之楠却没理会她,只淡笑道:柳姨,宾川已经有所察觉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扯了扯嘴角,道:我对柳姨你的所有的秘密都不感兴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你手底下的人安安分分的,我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说是吗?
柳姨与他对视着,半晌才咬了牙强笑道,林大少爷说的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