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经年》思暮经年

10、第九章 黎公馆此刻

　　黎公馆此刻热闹非凡，今天便是黎晏与秦吟素的大婚日子，许多商界友人先行一步过来道喜。黎晏早早的就被拉起来换装，修面。几个相熟的男傧相纷纷调侃。
　　秦公馆也是一个样儿，秦吟素天不亮就被母亲拉起来开脸，匀面，各种脂粉往脸上招呼。秦吟素望着镜子里那个可人儿冷笑，打扮的再美又如何，无人欣赏装扮了也只是个笑话。四个女傧相都是与秦家来往甚密的友人之女，其中一个更是商会会长的女儿苏曦凌。
　　苏曦凌望着镜中的秦吟素，眼中划过一丝艳羡，笑道：我素来知道吟素你貌美，但今日的你堪比天仙。
　　秦吟素还未开口，旁边一个少女接话道:可不是嘛，黎晏这小子好福气，能娶到像吟素这般的美娇娘。
　　秦吟素的目光淡淡瞥过她，只含笑不语。
　　只听高跟鞋笃笃的声音，秦母快步走了进来。她看着自己女儿穿着婚纱美丽的模样，只觉得又欣慰又难过。女傧相们知道她们母女俩有话要说，便识趣儿的退下了。那接话的少女与苏曦凌走在前面，另两个走在后面。
　　走在后面的其中一个傧相拉住另一个的手，拿眼瞅着前面两个人窃窃道：那一个是谁家的，怎如此放肆。
　　另一个作答：是明州季家的，好像叫什么季茹笑。她从前和黎大公子订过亲，与黎晏也有往来，后来黎大公子参了军，硬是退了这门亲。
　　那一个明了原委，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人，料想定是黎大公子不愿娶她才参的军。看她那轻浮的模样，竟有脸过来当这傧相。我若是她，早羞得见不了人了。
　　另一人应和：秦伯伯原先不教她当女傧相的，是她一直纠缠不放。罢了罢了，别说了，她父亲现下是宾川大佐眼前的红人，得罪了她，咱们没好果子吃。
　　那一个不怒反笑：呵呵，还以为她季家是什么来头呢，原来不过是人人唾骂的狗汉奸。
　　季茹笑仿佛感觉到什么，微微回头，另一人用力地拽了一下她身边人的袖子，那人才作罢。
　　秦母拉了秦吟素坐下，不放心的叮嘱道：吟素，今日嫁过去，你就是黎家的人了。切记要孝顺公婆，扶持丈夫，绵延子孙，不可任性妄为，做出伤人伤己之事。
　　秦吟素轻轻点头。
　　秦母望着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长叹了一声：你是我生的，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出过洋，想法必定不同。但我们这样身家的女子，唯求一个门当户对。黎晏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德貌我们是再清楚不过了。你嫁过去，也委屈不了你什么。
　　秦吟素反手覆上秦母的手，道：蚂，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做好我自己该做的。
　　秦母泪盈于睫，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稳稳的放下。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婚车驶到了大教堂。秦吟素的婚纱裙摆由花童牵着，女傧相拥簇着她往教堂内部走去。黎晏一身白色西装，系着黑色领结，笔挺的站在神父前，回身看她。两人的神情均是淡淡的，四目相接的时候，彼此的眼中都划过一丝了然。
　　黎晏略有些恍惚，这是他幻想多时的场景。他美丽的新娘款款向他走来，脸上带着动人的微笑，他会用力握紧她的手，与她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秦吟素已走至他的身前，她将手缓缓放入他的手心。
　　他凝视着面前温婉如玉的面容，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女子。可他一眨眼，那女子的面容又变回了眼前这张脸。他脸色瞬变，握着她的手松了一松。她感觉到了，立刻用力的抓紧了他的手。
　　他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做了这些年的梦，终还是醒了。
　　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牧师已经开始说起了结婚誓词：今天是一个神圣的日子，感谢各位来参加黎晏先生和秦吟素小姐的婚礼。现在我要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们可以如实回答。黎晏先生，你愿意成为秦吟素小姐的丈夫吗？从今日起，拥有她、坚守她，无论好与坏、富足贫穷、有病无病都要爱她、珍惜她直到死神将你们分离。
　　黎晏静静的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些年与她一起的日子。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去明州，看见她跟着两只小鸡后面走。他笑她傻，她却固执的跟着小鸡。他恼了，上前就是一脚，将其中一只小鸡踩死了。她哭着喊他是坏人，为了赔罪，他只得为那只小鸡立了一块小墓碑。
　　再大一些，她来上海参加他的生日宴，却被千金名媛奚落欺侮。他一怒之下，将那些千金名媛赶出家门，可她却笑着送上他的礼物，一只滚圆的鸡蛋。她说这是另一只小鸡长大后下的，他有些失望，但还是欣然收下。
　　后来在黎公馆门口见到她，她已出落成秀气的大姑娘。他带她在上海游玩，带她去咖啡厅喝自己最爱的咖啡，带她偷溜进自己的学校，在她生日的时候带她去山顶看星星。
　　她的喜，她的怒，她的哀，她的乐，似一张硕大的网，密密麻麻地将自己封透。他回忆着，贪婪的汲取着关于她的一切。
　　许是沉默了太久，宾客有些骚动，牧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黎晏。黎父黎母紧盯着黎晏，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秦吟素的面色同样不好看，她用力的捏着黎晏的手。
　　然而他的声音沉闷但清晰的响了起来：我愿意，遵从神的旨意，我承诺对你的爱和我对你的忠诚。
　　众人皆出了一口气，牧师又问道：秦吟素小姐，请问你愿意成为黎晏先生的妻子吗？从今日起，拥有他、坚守他，无论好与坏、富足贫穷、有病无病都要爱他、珍惜他直到死神将你们分离。
　　秦吟素毫不犹豫道:我愿意，遵从神的旨意，我承诺对你的爱和我对你的忠诚。
　　在众人的见证下，他们互换戒指。
　　最后，牧师宣布黎晏与秦吟素结为夫妇。
　　欢呼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站立起来用力的鼓掌。唱诗班吟唱起了教会歌曲，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教堂大门处那一个孤单的女子。
　　她刚从林家出来便听别人说今日是黎家与秦家结亲的大好日子，她不愿相信，却仍旧来了这里。
　　她面目凄然的望着那一对新人，身体完全撑在墙上才不至于倒下。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脑子一片浑噩。
　　那一个曾经于她许下承诺的男子，终究还是背弃了他的誓言。
　　若是一开始便无法做到，那么何苦说出来教别人相信，然后看着希望一寸寸的变成绝望。
　　她现在才明白，她与他也不过是一叶浮萍和一汪春水，萍水相逢，水流萍亡。
　　她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刹那间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扶住。她一惊，却见林之楠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看了看教堂里面，说，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若你还有点廉耻之心，就应该离开这里。
　　她苦笑，泪却如珠子般滴滴滚落，她喃喃着他的话：别人的丈夫……是啊，我还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挣开林之楠的手，用力撑起身体向外走去。林之楠将被她甩开的手插入西装口袋，淡然的看着她蹒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