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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黄河以北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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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人的廊厅内,炫白的灯光从玻璃橱窗和展柜中漫出,凝滞的空气却被一阵脚步声绞碎,夜半的国家博物馆反而显得更静了。忽地,琵琶弹奏《十面埋伏》震动了空气,铮铮作响,似乎是嫌这国宝的心脏地带太安静了。
“袁地庚,突然放什么音乐,吓我一跳!”
“嘿嘿,老高,你想反了,正是为你壮胆!”他们一人愠怒,一人调侃。
“要说是鬼,见着我们也要怕上三分,谁让你壮胆,关了关了,不合时宜。”这个人说话声音冒着尖,却又谈不上刺耳。
“恐怕我们就是这世间的鬼怪。”这却是第三人说的话。
三人随即沉默,那第二个声音转移话题“不提这个,孩儿们,国家博物馆馆舍翻修后觉着怎么样?觉不觉得有股后现代简约风格和古典风格混搭感,不美,啧啧,不美!”
“滚你一边的去!”第一个说话之人似乎总是看不惯他,“谁是你的孩儿?白日里占尽了便宜,你莫非做便宜老爸还上瘾了不成?”
“乖儿,快叫一声爹来听!”对方也不怒,仍旧一幅嬉笑怒骂。
“袁地庚!我警告你,我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没人形呢!”
他们两个踢打着往前面去了,另一人不甚在意,驻足欣赏着墙上一幅宋徽宗的真迹,工笔画的是两只翠鸟栖于蔷薇荆棘之上,花也好鸟也罢都栩栩如生,然而视野里总有些晦暗的光线,或许是当年宋徽宗作画时不懂构图的原因?
这时已经听不见那二人斗嘴声,转身望去,两人在尽头的一块展柜前站定颇有默契的沉吟起来。
他走到近前,看清了古物,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放大了一圈,纳闷到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偷瞄着近旁的袁地庚,担心其睹物心伤,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了先,以一副过眼云烟只是暮愁的心态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这套银针,这北宋馆有点儿意思。”
“我记得当年在北宋一朝,你以名医刘完素知名行走江湖,对这套银针可是宝贝得很,形影不离!最后要和这个身份告别,便将它们埋进了衣冠冢去,后人只以为棺椁里真躺着一具尸体。”那说话略有些尖锐的声音,此刻道出的确是令人骇人听闻的信息。
展台之上,是一套12枚纤细银针,除了一枚不知何故变了色外,都灿如水银泻地之光润,针柄阴刻着“刘”字,端的仔细才能看清,也才会感叹匠人的一双妙手。旁边的标签倒可以忽略了,“北宋古墓出土,随葬有医书数十卷册……”
“不提也罢!你们当年一个扮作我的师父,一个扮作药仆,我充着学徒,可是受了不少委屈!要知道,我可是袁天罡的再转弟子,被师父赐了姓的,当年我祖师……”他似乎从褪色的记忆中脱身,忘形地笑着“说不提就不提!哈,总之你现在还得乖乖叫我爸爸!”
“呸!大不了再换个身份了事!不过,我说袁大师能不能别老调重弹,动不动就提你祖师袁天罡当年的事情,为武皇后相面、为太宗选龙穴,我都快听出耳茧了。还有啊,人都说袁天罡的弟子是李淳风,也不知道哪里跑出个江湖术士谎称他的亲传弟子,把你忽悠了去。未必真是你的祖师爷呢,拜错仙牌咯!”
这话里话外字字戳到他袁地庚的痛处,满腔怒火快从眼珠里冒了出来,“我要撕了你的嘴……”
后来之人横档在他们中间,想作个调解“老高,别人这样说,姑且可以因为他不知实情原谅,可你如今还活着,生生受了小袁祖师爷不少好处,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万岁爷教训得是!我向我们的袁大师鞠躬道歉!”他这一鞠躬倒不马虎含糊,快到膝盖了,“只是老臣有个建议,万岁爷白日里让我遵从现在的身份习惯对你随意些,可私底下还请不要拒绝老臣的照顾,就比如称呼吧,‘老高’什么的总让人不自在,随万岁爷高兴,叫一声高力士也好啊!”
“没想到我越有意亲近,你反倒越不适应!都什么时代了,不兴皇上臣子那一套了,我们三个自民国以后,不就说定了是平等相待吗?”
高力士嘀咕着“那是您自个儿决意的,咱家也不好反对,可也没同意……”
“你说什么?”
“没,什么也没说!”
袁地庚看着这套保存完好的银针,思绪又一次被拉回若干年前的风雨中“行了,从我这儿就扯到你们那儿了!你们好好看它!望着这一套行医的家伙,当时扎了不知多少男女,南来北往的药,宋人金人的命,好不热闹,好一个喧嚣的时代……”
北宋末年,宋金交战,一方似猛兽,一方似笼猪,从黄河北打到了淮河北。北虏南掠,流民奔徙,如此个民不聊生、战乱仍频的时候,对黎明百姓而言,谁的江山,谁的臣子都是空话,因为疫病就像黑暗中滋长的魔鬼如影随形,将疾病加诸本就家破人亡的人们身上,黑暗长期笼罩着整个北方故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村头交耳传颂一位奇人,说他游历黄河以北大小城镇,行医救人,药到病除,却不收金银。左右跟随一医仆、一学徒,所经之处,人们感恩戴德,涕泪相送,甚至有的地方在他过后为他们师徒建起了庙宇,加了说书人的渲染,一时间就传得更神奇了,老婆子们都说这神医是上天派来的,专为拯救他们。大约在靖康之难(1126年)的前后,相关的传闻更甚了。
郭村,向来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遭了连年的旱灾,幼小的年老的饿死了大半。从年初开始,一夜间又起了疾疫,村人们大半又去见了阎王,留下些奄奄一息的,受着那些没感染也没离乡的人的照料,便似一个大坟场。这是当时许多村子的现状,大地上开满了坟场。
然而郭村却比一般地方幸运,这日村里来了三个游方的郎中。
“三位还是快走,你们救不了我们,我们也耽误不得你们,都是些遭病的人儿,还是往南去逃命罢!”说话的是现如今郭村主事之人,年不过半百,替了他刚病死的老子的族长之位,也是心眼好劝着这外来的三人快逃,不是不肯留宿,只是怕害了人家性命。
“怕什么?我们有命来,就有命去!你就告诉我那些得病的人的症状就好了!”从一开始,说话答话地就是这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大拇指往旁边穿草鞋、披蓑衣、围布衫的高个男子指去“瞧见我师父没?没有治不好的病!”
在族长看来对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敢口出狂言,可惜眼下关头也不愿与他计较,摊手让他们将四周的环境看清“少年英雄,你看这宗祠空空荡荡,谁会想得到今早还躺着数十个人?”
“人呢?”
“都没救了,只能一烧了之。”他也起了哀音。
“死还是没死?没死,如何烧得?人都抬到哪里去了?”
“总之都是要死,不如少害条人命!”
那少年似乎痛心疾首,又喊了句“死还是没死?人都抬到哪里去了?”
族长之前不把他当会儿事,这下觉得他无比认真,便不敢怠慢反而对他起了感激“在村后开了片林子!太阳落山时才会烧!”
“快找人去将他们抬回来,有救,我们三人到了就有救!”少年情绪异常激动。
族长再看旁边两人,除了他口中所称的师父外,还有一个仆从正坐在他们一同挑来的竹箱上,前者面无表情,后者直接用了布将脸蒙上只留了一双眼睛。他突然就想起了近来的那个传闻,说得是三个人,一神医、一学徒、一医仆突然横出世间沿路治病祛疫,不过那故事里可有不少神奇,长相上就与眼前三人对不上,神医当是背后生了双翅的,学徒当是独眼的,医仆当是坐在会说人话的黑驴上的,可他还是放大胆问“三位可是,可是黄河神医?”
少年郎噗嗤笑了起来“是了是了,不仅是黄河神医,还是太白金星,玉帝化身,不管是什么,快去把人抬回来!”
族长似乎得着了希望,也不管真假,灿烂应诺“我这就去!”
“慢着!你先去将人制止住,再去将村中妇女召集一起,携了碗罐到这里来。”布衣大夫将人叫住,又吩咐了两句。
待那族长背影去远了,医仆才透过嘴上那层布瓮声瓮气地说“大夫,你的仙名越作越大了!”
布衣大夫略一皱眉“盛世乱世,说好了不顾,反深陷其中!要那附会的故事有什么用,建了几座庙宇还真能收到香火愿力不成?我们此番出世救人,到底是做对了吗?”
“行啦,你就别感慨了!不好玩!不好玩!”少年郎此刻换了一番口气,“救人还要费这么多口舌!而且我不要当徒弟了!师父长,师父短的,总觉得吃亏!”
“你莫要反悔,我们都说好了的!”医仆却不听他抱怨“当初是你强拉着我们出来的!”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李……师父要等的那个人偏要在本朝乱世才能见着!你莫不相信我的卦?还是只想借机骂我贪玩?”少年郎作出一幅懒得争辩的模样,走到郭村宗祠供奉的祖宗牌位前,“啧啧,这地儿最盛的时候也才出过一个县官,风水不好哟。”
布衣大夫思索着却问道一个不相干的话“真算不出她今世成了何人?”
“又来了!替你算了千遍,卦象里都只说她投胎到了本朝,是个薄命人,要见她便在黄河以北等着。”少年郎几乎是要翻了白眼,“一旦出现,那根凤钗自然会动的。相信不日就能见着了。”
此后三人再无话,似各有心事或情绪要消化。
等族长领着一众村妇出现,歉疚地向宗祠里喊道“神医,三位神医!愚人擅做主张,请三位前往村后林地,若是将病人再抬回来只怕延误……”
不等说完,少年郎已挑着担子站到门槛上,恢复了他最初的口吻“不必你说!我师父和他的医仆早去了!我这里有一箱药材,需要各位遵从我的安排熬煮……”
毒辣的太阳已经挂在正中偏西的天顶上,满村子散开了一股浓郁的药草味,虽然三人有自信这个村子总算从病疫中逃得一难,可族长和村人还有些将信将疑,挽留着要离去的三人“神医,请多留几日,等病人病情好转了好感激各位。”
“不用!你只怕我们走了,这病却不见好吧?”少年郎一眼就看出他的盘算,却有意吓唬“我们又没收你诊金,就算治好了能怎样,治不好又怎样?”
族长尴尬一笑,也知道原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事情,腰已然弯成了弓,“愚人不敢!真心想要感激三位神医!还未问仙名仙宗?”他这一问却是看向一直不言语的布衣大夫。
然而大夫依旧不置一语,还是少年郎代为发言“我师父乃是神仙中人,从黄河源头来,到黄河尽头去,说不得!嘿嘿,我是俗人一个,记住我的名字——刘完素!”
此后,添油加醋的神医传奇又以郭村为中心向四方扩散了一阵,人人都盼着神医显灵来将他们从瘟疫的魔爪中解救,即便神医不至,那个独眼牛身的学徒刘完素能来也好……
呆望了一阵,袁地庚补充道“不如我们将这套银针带回去?也算是物归原主!”
另两人不等他动作,立马一人一胳膊将他抬走,“疯了不成!用了阵法偷跑进来已经不得了,现在还想偷天换日?”、“怎么遭,唐朝集团的唐老爷当着不舒服,现代人性化监狱想去体会体会?”
这三人不正是那世人皆羡的唐朝集团的父子三人么?
刘丰,当年不过一小城市来的二流大学的三流毕业生,上海找不到机会,转到深圳发展,后来名声搞臭了,又奔到北京闯荡。说是创业,毋宁说漂在中关村见什么来钱模仿什么。没想到,近年来得了贵人指点,事业上顺风顺水,“乐基科技”这个最初连地址都没有的空壳公司如今也算闯出了一片天空。
自从上一次会面将“透视”智能眼镜介绍给唐朝集团的两位公子,更觉得风光无限,谁会想到他竟有与世界第一集团的核心打交道的一天?可惜,不出一日被唐浩戴走的眼镜又被原物奉还,还被来人告知可能的投资全打了水漂。
几天来如坐针毡,眼看要大功告成,怎么就生出岔子呢?他自然心急如焚,想了想反正脸皮这种东西要来也没什么用,便给唐瀚拨了好几通电话,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设法从对方那里要到了负责此事的唐浩的办公地址和电话。
电话那头,唐浩似乎对于他计划的拜访没什么意见,事不宜迟,他匆匆就携带着“透视”出现在了国贸的一栋普通写字楼里,修葺一新的办公驻地已经悄然挂上了“浩瀚科技投资”的金色牌匾,墙漆的余味在空气里还有残留。
还没见着唐浩,他就已经将笑容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此刻紧握着对方的手不放“唐先生,品味独特,办公室的装修都透出时尚感来。”
唐浩却不接他的示好,“唐翰找人设计布置的,与我无关。”
刘丰也不吃味,似善解人意地问道“听闻唐先生新接手这家投资公司,可适应工作氛围?手下的那些员工可是从别的大企业挖角来的?得力吗?我认识一高级猎头,如果有需要,可以……”
“不必了,这支团队都是从集团内部挑选来的精英,我信得过。”
刘丰又让一同而来的女助理捧上一块赤红的石头,道“礼随客来,送什么都见外,特意为唐先生你请得一块风水石,放在窗户边上,不求真个灵验,代表刘某一番心意。”
唐浩见他将风水石直接摆在了窗台上,也无意拒绝,直接问道“刘总这次来的真实用意是什么?”
刘丰笑的憨厚“也没别的意思,就想了解一下唐先生为什么将眼镜退回来,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说便是了,我们的技术团队也好改进不是?”
唐浩自然早猜到他这次拜访的目的,哪里是来了解什么意见,不过是想再争取投资的可能性,靠在椅背上“明说了吧,你的这个眼镜并不如你介绍得那么好。”
“怎么会?唐先生,当时可是你亲自戴这款眼镜拿我做了实验,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是你们的产品,自然可以预设你们自己的信息在里头。”
刘丰似乎很懂得不同笑所具有的不同内涵,又换了苦笑“冤枉哟!唐先生,你想想如果预设,我会将有私生子这种事放进去吗?”
“我戴了这款眼镜离开后,只尝试对一个陌生人使用过它的功能,结果什么信息都没有。这又怎么解释?” 那一回在MC的男厕,遇见的那个脾气乖戾,相貌平平的女孩儿的脸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巧的是,在跨文化传播专业课教室两人又再次相遇。
“这……”刘丰原本腹稿满满,也遇了难题,确实不曾料想会有这样的情况,还想问些具体的细节,却被一旁精心打扮过的助理提了醒“刘总,会不会是那人没有社交账号?”
两个男人都向她投来了目光,她得了关注,觉得容光焕发,以更肯定的语气接着道“如果被观察对象是人,只要他曾经注册过一次社交网络,我们的智能眼镜都能据此建立关键连结点,构成一幅完整的资料网络,哪怕他自己都忘了账号的存在。照唐董说得情况,更可能是这个人从没有用过社交网站,所以才什么都看不到。”
刘丰两手一合“就是这样!唐先生,我们的眼镜可不会出错,问题只能是出在被观察对象上。不信你换个人,或者你随便观察一件这间办公室里的物体,保证能获得关于这个物体最全的百科资料。容我一问,唐先生观察的人是?”
“你们把眼镜留下!”唐浩手指轻叩桌面,迅速做了决定,“回头我派人与你们谈投资问题,以后这种层面的事情,我便不直接接触了。”
听了唐浩这么快就将事情决定,刘丰一面羡慕着他手握江山的魄力,一面也像受了恩赐一般,“好好好,一定最大程度让你我双赢!”
刘丰领着助理从唐浩宽敞的办公室里出去后,门内的人手指仍然扣着桌面,心思远游,暗想莫非那女生真没有社交账号?有趣!下一回上课,问问她叫什么?
而门外的人搓干手上的汗渍,心内总算一颗石头落地,避开助理将一枚耳机塞进耳洞:“恩公,羊进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