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2 可能没有避风港 ...
-
夜色里海淀剧院外墙漫射出一层粉红的光晕,从车流如织的十字路口街角向前望去,中关村的高楼只剩下流光的轮廓套着暗的影子。华灯初上时刻,石妙药早早按了同□□池的约定来到海淀剧院门口。
她心头将这“头一次”约会看得极重,着了一套绿边白底的时装,甚至特意去将头发烫直好使人显得青春不少。凉风掠过,可怜她今天穿得单薄,决意先进到剧院大门内等待。
如果可以她想要在见着他的那一刻便扑进他的怀里,将这一段时间积累的开心与委屈都说给他听。然而一想到为他保留多年的初吻已经不在,心里又泛起一阵异样,纠结着坦白和愧疚的情绪。可这股情绪终究占不了上风,让位于几年不见的缺憾和经过时光洗练的蜜意,她不认为自己是仰赖男人过活的软弱女生,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得到可靠的肩膀与真诚的抚慰,更何况上午在方刚的课堂上发生的一件事,让自己更有理由泊入相爱之人建筑的安全的良港。
“不同国家的丈夫表达爱意的方式各有不同,相信多数中国丈夫在‘爱’之一字上都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表达爱意时不是拐弯抹角,便是装傻不知……法国的丈夫不吝啬对太太夸赞的言语,甚至认为女性美包括女人的嫉妒和任性,他们舍得将家里仅剩的一个面包去换一朵鲜花,插在太太的头上……美国丈夫在公开场合十分尊重女性,但伦理观念,包括婚姻关系都相当随便……精明的德国丈夫对太太一往情深……英国男人轻易不流露感情,有时也爱叫太太“亲爱的”,但细听不免有点敷衍的感觉……”方刚保持着他惯常的姿势,胳膊肘支在讲台上,身体向后倾斜20度角,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末了问一句:“在座的女同学想要哪一种丈夫呢?”
然而不等回答,他又扬起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容:“——爱你的丈夫!不管哪一个,相爱就好,真爱更棒!即便很多所谓真爱都是因为起初荷尔蒙分泌过多,这些滞涩物造成两□□流的障碍的错觉,蒙蔽了爱情男女的眼睛,意乱情迷便以为是真爱了。跨国婚姻更是如此,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老师,你不认为跨国婚姻会有真爱?”
“当然不是!我当然认为跨国婚姻会有真爱,只是同样也觉得跨国婚姻中的大部分所谓真爱只不过是幻想的美好大于事实的爱意,所谓‘异国情调’,是交流不畅的产物。”
今天这堂课讲授的原本就是“跨文化环境下的爱情与婚姻”,也没有教材,按他的思路随讲随听,也不知道话题何时发散至“技术与情感交流”,他说:“技术无法取代人与人情感的交流,到头来真正稳固的关系还要到现实互动中去建立。即便跨文化传播也不能夸大技术的作用,因为说到底交流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心相通了,情同理了,误解就会消除。我们都说互联网缩小了世界,拓新了传播的方式,但是于跨文化传播到底有多大助益呢?这些所谓的成果是否是夸大其词,或者出于单方面的幻想猜测?2020年的我们,难道真比10年前的我们更了解世界、对异类更加宽容、对外国文化更加了解?如果技术真得能促进不同国族间的认同,那就用不着留学,用不着深入异国进行体验,说到底,我们还是需要亲身体验才能下一个少有偏见的判断……不要相信你所见的,更不要相信人类发明的传播工具让你见到的……”
也不知为何,一向客观、博采众长的方刚每遇“技术与传播”的话题,就显得偏颇起来,每堂课令学生们将所有的智能设备放在室外已经够不可思议的!如果“唯技术”论者在一个极端,他今天一席话又到了另一极端。
想到前日,因为被方刚安排批改试卷将自己和唐浩不小心关在教室里,又无法对外联系,最后只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本来隐隐对此类话题不满的石妙药,竟恨恨地想要同他辩驳,心头刚想到就脱了口:“老师!你对技术的反感,不能抹灭技术为跨文化交流带来的作用!”
方刚将要说得话吞进嘴里,大有深意地盯着石妙药,等着她说完:“……且不说信息技术带来的巨大变化,我们人类哪一次的传播史变革不是因为技术的催化?交通工具的发达,让我们能够周游列国;电讯工具的进步,让我们能够跨越时空阻碍,随时听到亲人的关怀声;技术包罗的名录太多,和跨文化传播相通相关的技术更比比皆是,若非要说技术不好,不利于人与人的交流,还是请方教授挑一个专门无用的工具来说,我们也能一清二楚……”话到最后竟有了几分挑衅讽刺的口气,直想扇自己耳光,尽顾着痛快,忘记了眼下的处境和学生身份。
方刚的神色却也没什么大的变化,眼眸幽井一般闪烁了几回,嘴角还是之前那副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石妙药没有说过那番话一番,继续自己的讲授。
石妙药在桌后的手掐了自己大腿两下,暗道侥幸逃脱一劫,未曾想下课前所有人鱼贯而出时,又被方刚吩咐了句:“石妙药同学,留一下!”
原以为会被语重心长的教育一番,告知以尊师重道的大道理。石妙药气还在那里,给自己鼓了几股劲儿,已经准备好了与秃头方刚的“对峙”,将自己想象成了为了真理而献身的圣女。然而方刚一开口,所有的气就卸了,反倒生出些歉意。
“我想给你讲一段故事,或许你就能理解我的偏执……”
十几年前,方刚独自一人到美国伯克利大学留学,街头上、校园里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自由往来和睦共处,他打心眼里认可美国的立国价值,为自己能来到这个自由平等的大陆而欢呼,呼吸着新鲜空气的,面对西海岸的浪涛,他呼喊:在这个国度,一切都会更好。
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历了一阵人生地不熟的烦恼,幸而他遇到同是留学生的印尼男孩儿“托哈”,两人因为都是亚洲背景,很快从舍友变成亲密的朋友。托哈是个安静的人,安静的看书、安静的吃饭、甚至连逛超市选购商品时都是安静的,除了学习,两个人的娱乐项目实在也很少,周末想拉着他去酒吧都是难事儿。
有一回,他问托哈要社交账号,托哈告诉他自己没有社交账号。也是这一次,他得以更多地了解托哈,托哈出生于印尼温和□□家庭,他们家所在的村子靠种植橡胶为生,村民都很淳朴,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十多年的托哈,直到去首都上大学前,都不知道电脑、智能手机如何使用。全村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大学生,临行美国前,全村老老少少所有人都提着食物跑到他家向他道别,送上祝福,他那时候发愿学成归国后一定要回报这些村民,这个村子。
然而他却再也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在第一学年将结束的时候,学生们似乎都陷入狂欢,夜晚的伯克利校园成了空城,人们都到附近去买醉聚会去了。他无论如何是想要凑这份热闹的,渲染了美国梦的好莱坞式夜生活早已成了一面旗帜,向他招手,以感受“文化冲击”、加强学习实践之名,强行拉了托哈一块去参加当地学生在城外举办的派对。出门前,他答应了托哈几条要求,比如不劝托哈喝酒,如果有其他人相劝,帮忙解围;不强行将他和异性凑对,不作出格的事情……
然而不知何故,当两人在震耳欲聋的噪音间暂时分开重新聚首时,托哈已经捧了一杯苦酒,更要命的是里面被人下了药。他头脑昏昏欲睡、肢体上却跃跃欲试,好不容易将他在沙发安置好,挨挤着就睡到了第二天。
清早回去的路上,托哈直说头还有些发疼,自己刷着社交账号,不断有人分享昨晚的照片,竟让发刚发现一张托哈被几个白人同学强灌酒的照片,令人气愤的是下面的评论不断不指责暴力者,还有人曝光托哈的□□身份,对他的行为大家辱骂。
他原本也不以为意,以为就像一阵不痛不痒的风,过几天就没人关注了。哪知道托哈遭遇了大麻烦,完成了最后一门考试之后,回来的路上被一批激进的非洲□□青年围殴……
“他买了第二天去纽约的机票,他到了美国之后还没去过其他城市,他用了一年兼职挣得钱准备这趟旅行!”石妙药还记得方刚站在门口,语气既颓丧又懊悔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技术不是万能的,社交媒体更没有所谓上帝模式,它们让人误以为得到了通往天堂的通行证,从今后无所不能!却不知道有时候,我们走向了地狱的岔路口!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很多矛盾只是被掩盖,看似越来越融合的文化交流背后,沟壑不断加深。在不知名的阴暗角落,正有人以极度仇视的目光清晰的扫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石妙药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畏惧性地将心思转向等会儿可能和□□池观看的电影上来,在映的新片有三部,符合两人罗曼蒂克情调的只有一部讲诉一对情侣穿越罗布泊寻找消失“爱河”的片子。原本是打算将票买了,可又心想虽然八九不离十是看这部,但自己还要保留一份矜持,等镇池来了让他“决定”。
说曹操曹操到,□□池今天拾掇得赶紧利落,远隔着透明玻璃窗便向石妙药招手。石妙药快步奔到他跟前,看到他手中的奶茶是,有些奇怪“怎么买了三杯?”
他的笑容灿烂,像他别在领口的银色太阳胸针,“啊,哈,还要等一个人。”
石妙药心是绿的,脸上依然维持微笑,像复读机“还要等一个人?”
“妙药,都怪我不好,本来是只有我们两人的,但朋友送了三张票,我就想着别浪费,又多叫了一个朋友,忘提前跟你说了,都怪我不好!”
石妙药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三张票来,果然是那部罗布泊“爱河”了,可是再没了美好的心思,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舍友?”
“咳!找他们干嘛,都是俗人!我特意叫了你舍友,陈香啊!”
石妙药想从他眼里发现哪怕一丝闪烁,却无奈地感到对方语气是诚挚的,也没有开玩笑,可这并不代表她能理解,收回目光,投向远处,“陈香什么时候到?”
“我就知道你会高兴,你们是好姐妹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石妙药此刻背光的表情中发现快乐的符号,“她应该马上就到,电影估计快开始了,要不你打电话催催?”
“不用了!”陈香就像是从他背后分身而出,转眼即至,“她就在后面。”
“妙药!不好意思,我本来是不愿意来打扰你们的,镇池他说你欢迎我来,图个热闹……”桃红的嘴唇点缀在她轻描淡写的妆容上,就像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解释,让人觉得倒是完美。
想象中的情侣座自然泡汤了,牵牵手动动嘴的不安分动作自然也克制住了,□□池坐在两人中间,向两边都献着殷勤,将两桶爆米花颠来倒去得递着。
电影中的演员演得倒很投入,可惜被导演排成了一堆文艺不起来烂俗不理想的烂片,满满的瞬时记忆里只有一片黄土。石妙药仍旧想不明白,□□池为什么会在两人重逢后的第一次约会邀请别人加入,她严酷地感受到作为女生的自卑感在心底深处抬头,这一份受挫比之在公司实习遇到的刁难还要痛上三分。
重重的吐纳了一口影院滞涩的空气,石妙药只觉得心头如有巨石压迫,想要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恰此时,握在手心的小米X亮了起来,如获大释,“我妈妈打电话来了,我出去接一下!”
□□池眼珠中倒映着大屏幕上女演员夸张的惊恐表情,只见他头也不骗地轻微点了点头,她觉得从他眼里好像看见了自己,心中满腔的热情霎时又去了大半。她突然明白,过去四年不是一场爱情的间隙,谈什么失而复得都显得滑稽,一切只是重新开始。
要想重新开始,首先就得内心承认四年前已告结束。
来到放映厅外昏黄的过道,接通了电话,“喂,妈妈!”
“哟,今天怎么把我叫老了呀!”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她觉得安心,“告诉你一件事!”
“……”
“我和你爸爸离婚了!”
罗布泊所有的黄土、碎石一股脑地全堵进了她的心口,电话那头的女人宣布了如此重大的事情还能发出她惯有的“咯咯”笑声,随即在她的挂机声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