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遇见唐朝》竹明疆

14、13 真心何惧冒险

　　一股子西药粉末味弥散在三开间的“石峰药房”内，年轻的小伙子站在柜台前，脸上青绿斑驳，眼内满是悻悻之色，伸出的手是收也不是，接也不是！
　　“……年级轻轻正是火烧火燎的时候，买什么伟哥？！不懂得爱惜身体，消耗了本钱，几年后看你还能吃什么？！你说你看起来发育也算健壮，怎么就走歪门邪路？是你自己不行，还是那位不满足？”柜台对面，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眯着眼睛像X光机从头到脚将小年轻扫了遍，一幅轻蔑瞧不起的表情。完全忘记自己是靠卖药为生的店主，将客人数落了一通，末了又问道：“买多少？”
　　“……”
　　小年轻将一张钱搁到了柜台面上，对方却用药盒压在钞票上反推回来，食指偏了偏，“收银台结账！”小年轻快速将钱与药拨进手心，拔腿就走！ 耳后却传来“喂！你年龄还轻，多吃点天然补品，依赖药物不是长久之计……”
　　人已经走出店门外，他仍复纳纳地说了一句，“现在的小孩儿真不懂得爱惜身体！”这白大褂正是石妙药的父亲，石峰。
　　“大夫，有没有感冒冲剂？！”一小女生从外面冒了进来，声音像是从她鼻孔里钻出来的。
　　“你怎么了？”
　　“感冒冲剂，有没有？”
　　“你不说你怎么了，我能随便卖给你？”
　　小女生撇了撇嘴，“又不是处方药，我愿意买，你还不卖啦？”
　　“小丫头说话挺冲！听你说话呼吸不畅，明显已经患了感冒，再吃感冒冲剂也一分钱的用处都不起！”他已然在药柜中找到了一包感冒冲剂，搁在女生面前，“我是好心提醒你！感冒冲剂和板蓝根是一个道理，管预防不管治，懂不懂？”
　　女孩儿眼睛一白，心里虽然觉得这个卖药大夫可能有理，还是从堵塞了的鼻尖哼出一声，“……我当然知道！”
　　石峰任凭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摇着头愣是想不通，现在的年轻人病急乱抓药，怎么还不信医生的话呢？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语言艺术的缺乏这方面来，蓦地竟觉得自己那个任性女儿反而懂事得多。

　　都说看戏别去后台，吃饭别去厨房，前者太乱、后者太脏，总之看到了真相，无论是观众还是食客都会倒了胃口！这家披萨店的后厨却不太一样，洁白光束下连一滴污垢都无处可寻，厨具全都光洁亮丽令人赏心悦目起来，除了——一个女声显得格外刺耳外！
　　“豆子！！”就像汽车急刹车压在斑马线上的长啸，“水槽里的垃圾怎么还在？”
　　被唤作豆子的男生，瘦得像菜苗，嘿嘿地嬉笑着，“琴琴姐，我错了，息怒，息怒！”
　　或许是被唤作琴琴姐见了效果，石妙药她老妈只将眼睛一斜，轻声说“豆子，一点儿不长记性，水槽的垃圾一定及时清除否则容易滋生蚊虫异味。别让我提醒咯！”
　　“是是是！”豆子这会儿又像绿豆芽一般弯着身体去清理垃圾，忽而耳膜又被一刺，“呀！你怎么不戴手套！直接上手，到时候再不小心污染了食材怎么办？”
　　王琴琴向前几步，走到将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的女生面前，夸赞道：“小水，擦盘子倒不马虎！”那女孩左右手各堆了一座高山般的盘碟，她抓了一只举到光源处仔细打量，放下又抓了一个举起来，就像珠宝鉴赏家，嘴角猛地弯下去，“你看，还是擦得不干净，借着灯光能看见水渍，这要是被顾客看见，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给我们披萨店差评的！对了，圣女果分好了吗？”
　　“琴琴姐，这个你放心，我已经照你的吩咐，按大中小又细筛了一遍，只留大号的切片……”
　　“行，我去看看！”这女孩子不过二十来岁，不比自家亲生女儿大多少，刚来时什么都不懂，又时常犯错，如今看得见她的进步，王琴琴打心眼里高兴，不忘刺激一下旁边的豆子“以后向小水多学习，啊！下半年开分店，店长的位置八成跑不了了！”

　　陈香往空中喷了浓重的香水雾，人在中间来回逡巡了几圈，害得背着大号双肩背从旁边出去的石妙药身上也全是那一股过分郁集的玫瑰香。
　　“哎，妙药等等我！”陈香提拎着一口小皮包，追到她身后，“我也出去！”
　　见石妙药眉头紧锁，步伐只是慢了几拍，她估计是昨天的事儿闹得，“妙药，不会因为昨天的事儿生气吧？”
　　石妙药只是将头摇了摇，眼眸沉着，神色阴郁。陈香心内觉得好笑，明明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吃味还不承认，又解释了几句：“我昨晚正巧没事儿，听□□池说你也叫我去，才去的……哎，你中途跑出去接电话，回来以后就说有事先走了，什么事儿啊？”
　　“没……”
　　陈香落后半步抹了抹脸上的粉，暗自想着：肯定是昨天做了电灯泡的事情，让她不高兴。即便如此，我陈香也不在乎，她人心尖上的伤口不管是谁划的，总要受伤的人自己去舔舐。能自愈就好，不能自愈就让别人替她开心吧。呵，至于昨晚的事儿是谁主动、谁刻意，那都不重要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眼下她也有自个儿需要担心的事儿，在楼下就和石妙药匆匆道了别，快一步往东门走。低头端看了几眼今天的打扮，脸上也有了自信微笑，想来五道口那家新开张的夜店的老板看在这幅皮囊外相也会聘了她。
　　自从从之前那家夜店不辞而别后，她就感觉着财政吃紧，左右又等不到同居的那个人打来的电话，索性自己拨了过去。那男人当真是个窝囊废，老婆来北京守着他，还真就大气都不敢喘了，偷偷摸摸和她见了一回，言语间透露出的意思是想和她了断。她自然不肯，还回敬到如果男人不能善待她，就要棒打真鸳鸯。
　　“妈的，我陈香有那么好打发吗？”她想到这里也来了气，边往校外走，边咒骂了一句。
　　这夜店的老板据说就是同她同居的男人的熟人，这才经他介绍去参与“面试”。老实讲，她陈香自认为学习能力并不差，正经的实习也有，只可惜来钱太慢，找到的男人太抠，她又总是花钱如流水，所以到夜店兼职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中最合她心意的了。

　　王琴琴的披萨店后厨通了一段小天井，平常店里面的员工、食材便是从这儿进出，自然员工也常选在这里偷懒。
　　中午的用餐高峰期刚过，豆子和小水两个年轻男女就抬了凳子坐在白灿灿的阳光下分享零食，豆子问：“小水，假如中了1000万你怎么花？”
　　叫小水的女孩儿捏了颗“油炸丸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先把我爸妈从老家接到杭州来住！然后……然后也学那些有钱有闲的人，环游世界！”
　　“那你这个理想太容易实现了，钱花不完怎么办？”
　　“那就……对，买私人飞机、私人游艇，坐自己的飞机游艇环游世界！”
　　豆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换了一副成熟的样子，“小水女士！你的钱又不够了！”
　　“1000万还买不起私人飞机？”她嘀咕了一句，又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那你说，你有了1000万干什么？”
　　“嘿嘿，我早想好了！有钱买不到我开心，我就要开心！每当顾客来店里点菜时，我就将菜单递到他们面前，大声说：‘不要小费，谢谢！’然后等着他们打开菜单，惊奇地发现里面都塞了几张大钞，我再说：‘我请客，不用谢！’哈哈哈”豆子被自个儿的美梦逗得乐不可支，小细腰剧烈颤动着，“怎么样不错吧？过去都是顾客给我们小费，现在是我给顾客小费！”
　　小水半张了嘴巴盯着他，直到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说“你这典型的爆发富心态，内心该有多扭曲？难道你有了1000万，还要继续在披萨店里干活？”
　　豆子似乎的确觉得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半响才略有些沉重地说“可我还想当店长，监督披萨制造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哈，有了！我自己开店，雇一堆小弟服务，顾客只有我一个人……嘿嘿，我再把琴琴姐的店吞并，让她给我打工。”
　　小水眼波流转，欢快地鼓起掌来，“好主意……”
　　“你鼓什么掌？”
　　两人先是一愣，接着都惊喜地看向门口，异口同声道：“妙药！”
　　石妙药放下双肩包，在他们面前站定，一边活动着双肩，一边追问：“你们鼓什么掌？”
　　她原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提，可是一出了杭州站，呼吸到杭州清澈的空气，大半的不悦便消散了，现下见着两个朋友这么开心，自己也感染了高兴的情绪似的，竟忘了此行的正事。
　　豆子只将自己的问题又说了一遍，“没什么事儿，就是设想有了1000万怎么花，妙药，你会怎么用？”
　　石妙药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么个天下掉馅饼能砸中自己的问题，随口答道“转存互联网金融产品，每个月花利息，吃！喝！”
　　对面两人都像是吞了一口哑炮，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只听“乒乓”一声，豆子摸着脑袋蹦跶到高空，又蹲在地上哀嚎起来，“哎哟哟！”
　　石妙药跟着阿水一道见证他这番“横遭奇祸”，前仰后翻的大笑。在豆子身后，王琴琴厉声道“行了，别装了，每回轻轻敲敲你，就装成这个样子！过期的面粉为什么不及时处理，啊？赶紧进去把问题解决了！”
　　豆子果真也不喊疼了，“噔”地立起，同阿水一起小跑着就消失的没影了。王琴琴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石妙药这个大活人，转向她，疑惑地问：“妙药，你怎么在这儿？学校没课？”
　　石妙药被她不轻不重地一问，反而想起了这前后的缘故，肚子里焖了一锅怨气，“我回来还不是因为你！”
　　“我？”王琴琴反而乐了起来，笑褶倒不明显，“听你这口气，你是我妈啊？还是我是你妈？”
　　“琴琴姐！那你说清楚你昨天打电话说得那通话是怎么回事儿？一直到今天上午，打你和爸爸电话都打不通，又是怎么回事儿？”石妙药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实在搞不明白眼前的老妈为什么遇到家庭破裂这么大的事儿还如此云淡风轻！
　　“哦，哈！我明白了……”她右脚跟轻轻一跺，手掌拍在大腿上，自顾自地笑了半天，直等得石妙药焦急上火，她才道：“你爸的手机不知道，估计是忘在家了，我的是换成智能眼镜了，还用不习惯……昨天！”

　　原来王琴琴的披萨店每两个月会歇业一天，进行大扫除。说是清扫卫生，其实一上午就搞定了。按惯例，下午的时间名义上要进行团队文化建设，实质就是员工集体玩乐。昨天下午，他们十几个人将店里的食材风卷残云后，趁着没去西湖边蹦迪之先，玩起了桌游，天黑请闭眼、狼人杀、三国杀都轮了一圈，又回归了古老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豆子拿起二十个精致碟子，哆哆嗦嗦地站在王琴琴面前，呼了声：“对不起了！”手腕一松，瓷碟碎了一地儿，真个杯盘狼藉。
　　王琴琴脸色黑青，几乎是碗碟儿脱手的同一刻，喊出：“一个230！一共4600，就用你的工资抵了！”
　　“……”听见碎裂的轻响，豆子反而没有那么难受了，憨笑着：“哎！我认栽，这个大冒险的题目也太损了！”
　　大伙儿站在一边忽地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年轻人喊道：“豆子！我们以为你会耍赖！结果还真有勇气！来来来，继续玩！都是玩游戏，琴琴姐不会让你赔啦，是吧？”
　　大家重新围拢起来，王琴琴呛声道：“谁说的？不让她赔，那是豆子还是我在大冒险？再玩两把，扫地！”
　　“……”
　　其中一人问阿水：“这回是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阿水低头看了看满地儿的碎瓷，抹了一把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还是真心话吧。”
　　那人眉毛一耸，挤出一脸“□□”的笑容，问道：“阿水妹子，没男朋友！你就说我们哥几个中，你最喜欢谁？想让谁做你男朋友？”众人也来了精神，纷纷将头往前伸。阿水扫了眼众人坏笑的神情，独看到站在身边的豆子红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闷声不答。
　　众人哄笑了一阵，便七嘴八舌地引诱着：“可不能耍赖！说吧，是谁……哎呦，就是让你选选哪一个是你看着顺眼的，又不是真得选男朋友，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那就豆子吧。”她脸已经如红烧元般，豆子更是鼓着大眼呆立不安觉得又喜又臊。
　　这番表态，引得提问之人一声嘘气，更多的还是用眼神在他们两人间大有深意地来回转着。豆子被这气氛弄得尴尬，干咳了一声，“来来，继续继续……”
　　而这一回，轮到王琴琴载了跟头，大家怂恿着她，“打电话打电话！大冒险大冒险！”
　　“好！我打！别喊了！多大点儿事儿。”王琴琴紧绷着脸颊的肌肉，正要去拨桌上的机器。
　　一人嬉笑着插嘴道，“等会儿！嘿，琴琴姐，讲完就挂，妙药问你怎么回事儿，都不能解释！我们提前可是说好的哦？”
　　王琴琴拨开那人的手，“放心放心，你个小子，故意得吧？！是不是嫌工资开少啦？再说，我家妙药没那么傻，一定猜得到我们是在玩游戏！……喂，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咯咯……”
　　听完了王琴琴一番讲诉，石妙药只觉得脑神经抽搐，有当场晕厥的感觉，千不该万不该，就怪自己太傻了？！而她老妈还觉得自己本不该这么傻！到底是辜负了老妈的赞美还是可怜自己太傻？反正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奔进后厨，吃光店里所有的东西，让王琴琴赔本。
　　“唉！你这孩子，急匆匆地干什么去？”
　　晚上9点钟，当石峰披着大白褂开着他那造型像屎壳郎一样的两厢电动车准时来到披萨店后门接琴琴姐回家时，看见一边是手里揉捏着冰淇淋蛋卷，嘴里叼着肉卷的石妙药，一边是揉着太阳穴不断翻着白眼的王琴琴，他欲言又止“妙药，你们娘俩这是……唉，上车先！”
　　从门后探出头来的阿水，咂巴着嘴，“啧啧，这一家三口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什么意思？”豆子突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