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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心火(上) ...

  •   第四章心火(上)

      有个旗人老者因笃信术士妖言,偷着在家炼丹,不料丹炉爆炸,烧了起来。火势巨大,根本救不得了;加之又是半夜,家家猝不及防,竟坏了两巷房屋。不幸的是,姨丈家和纳兰家,都在其中。姨丈家多半受损,而纳兰家,简直烧成瓦砾场了。

      我姨丈家没什么伤亡,纳兰家则死了几个家奴。房屋尽毁,两家人只好借住邻舍。我家得知姨丈家遭此横祸,便捎信请他搬到我家乡间的园子居住。姨丈本不想麻烦父亲,但在邻家住了几日,觉得实在打扰;且家中女眷多有不便,就搬过来了。爹又说瑛公也是亲戚,不如同来,谁料瑛老爷婉拒了。不过我家与纳兰家也非深厚,且想必瑛老爷是觉得旗民有别,爹便没再邀请。

      谁知又过半月,瑛老爷口风有变,竟和姨丈唠叨起他家琐事:原来他借住在同僚家中,头几日倒还融洽,但一家子挤在人家,不便之处确实颇多。且夏末仍是酷暑难耐,人多更觉得热;主人家嘴上不说,心中未免生嫌。一日两家下人,又因口角动起手来,弄得挺不好看;主人家对纳兰家人也冷淡起来。且瑛夫人是个挑剔的主儿,爱发牢骚,把瑛老爷烦个不行;那户主又是他官场同僚,不能得罪;无奈又无处可去!一想到修建新屋起码三四个月,他便更加头疼,只得向姨丈诉苦。

      我姨丈早听出瑛公的意思,知他是想来同住,又不好直言。之后姨丈和爹小酌,便把这事说了。爹不是个小气的人,加之看着姨丈面子,就应承了;况且瑛公担任要职,卖他个人情于我家有益无害。

      我家在城郊有两处园子,一名隐钟园,一名琉璃苑,彼此相邻。那琉璃苑便安置姨丈一家;此园迂廊环绕,幽静空荡,现他两家搬来,倒添了几分生气。瑛老爷虽是个冷面之人,做事却很规矩,提前送了二十两来,做为房金;父亲原本不要,但对方坚持,也就收了。

      往年夏天,我们都会搬到园子里住;别看城里热得什么似的,乡间却要凉快许多。加之今年姨丈家搬到此处,姨母和阿姐都在,我自然乐得不行。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现在过心,也在这里!

      虽说这么一来,我或有机会能见到过心,却又不敢擅动:话说姨丈自得了差委,愈加忙了;而表哥尚在军中,很少回来;平日里都是些女眷在家,倒没什么不便;但我怕见到过心,会害羞脸红——我已经出过这样的丑,再不想让他瞧见!且瑛老爷现在此处,想来也有点怕——那老伯一张冰脸,全年肃穆。不过他成日里呆在衙门,公务忙时更要住到那边,倒也真遇不着。这样想来,才安心些了。

      这日,阿姐叫我教她刺绣,我便带了怜儿过去。我做别的不行,绣工却还不错,只因自小有个长处:一旦发觉什么有趣之事,便玩得极其认真,比那状元读书还要沉浸几分!自儿时迷上刺绣,便缠着阿慈教我——她母亲原是绣娘,阿慈得她真传,功夫十分了得。于是一来二去,我竟也绣得蛮像样了!真不知我绣工既这么好,为何还能把过心画成那样?

      我一面教着阿姐,一面陪姨母说话;我娘三水榭中坐,倒也不觉得热。谁知过心来了。他来向姨母请安,见我和阿姐在此,便也道句吉祥。

      我心中暗喜,却极力装作淡然。

      “姐姐在刺绣么?”过心指着那绣了一半的罗帕。

      “是,我的绣工不好,特意叫云巧教我。瞧,这是她绣的!”阿姐拿来给他,“好看吧?”

      “妹妹还擅刺绣?”他扭头向我。

      我道:“哪里……绣的不好,请哥哥品评。”

      他竟真去瞧了。见他这般,我不免有些紧张。

      只听他说了句:“绣工虽好,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我有点诧异;阿姐也很好奇:“缺点儿什么?”

      只听他一字一句:“对呀……缺点——什么呢?”

      差点没栽跟头,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思索片刻,忽抬头看我:“妹妹学过画儿么?”

      我不明所以:“以前倒也画过,但画得不好。越画不好,便越着急,索性就不画了。”

      “你这刺绣,技巧娴熟,但……有点失真,且缺灵气;如能常常练画,定能绣得更好。”过心看得倒很认真,“我儿时喜欢雕刻,却雕得非常难看;后来学了绘画,感觉进步很多。”

      还以为他会夸我几句,没想到是说不好,未免有点失望;不过想来也有道理,我便问道:“我倒也想学学,可是总画得不好,不知谁能教我。”

      阿姐一旁起哄:“我也想学!”

      过心瞧瞧阿姐,又看看我:“妹妹真想学么?”

      “是。”我言词恳切。

      这时姨母笑了:“你两个若想学画还不简单!过心自小画画,请他教不就成了?现成的师傅摆在眼前,都不必出去请了。”

      过心忙欠身说:“伯母抬举了,就侄儿那点功夫,哪能当别人师傅!”姨母又言:“你就别自谦了,你的画儿,你伯父都常夸呢!”阿姐听罢拍手:“真好,我俩可有好师傅了!”

      过心见姨母这样说了,便应承下来。

      此后,我和阿姐就跟着这“师傅”学画,地方就选在水榭—— 一则凉快;二则此乃内外庭相交之处,通畅豁亮,也不会招人非议。过心每隔两日来教,主攻写生,偶有临摹。他还挺当回事儿,每每习完都留有功课;若不做完,便要数落我们!阿姐被他训得不服,时常与这师傅顶嘴;可过心讲几句话,就能让她无语。而我,自知画得蹩脚,生怕他瞧不起;于是他说什么,我都认真去做。况且借这机会能见到他,自然做什么都加倍起劲。过心人虽不大,顾虑却多,教学从来不带小厮,只独自前来;这倒真好,我与他说话时也能放松许多。

      过些时日,见过心瞧着我的画道:“嗯,技法练得不错,但还是有些失真。”

      “做事,还需用心。”他叮咛了句。

      我听这一说,不免有点委屈:“师傅,我很刻苦了……无奈蠢笨……怜儿今是没有跟来,否则你问问她,我在家用不用功?”

      他许是觉得自己过分,便缓了语气:“你哪里笨了?再说,你也不是画得很差……只是太在意那物的细节,这添一点,那加一笔,最后就不成样子!加上你运笔的功夫不够,线条又粗,看着就乱!而且,你总是先从小处画起,忽略了整体,结果大小失调,全都不对劲了!”

      他这一总括,让我似乎开了点窍,但仍是没有头绪。

      他又讲道:“好比一物,你看上去,给你最初的印象如何?”

      我扭头去想,瞧见池中的莲花正盛。

      “嗯……就好比那白莲,远看像个座子?”我冒出一句。

      “对了!”过心赞道,“莲花像那比丘的座子!那你就照座子的模样,来想轮廓,再感受大小、远近。不要先想那花瓣几寸几长。”他停停又说:“等到细画那花瓣之时,再想一想:它给你的感觉,是厚是薄?是软是硬?就照心中的感受去画!那时线条该粗该细,力度该重该轻,自然就有数了。其他同理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我慨叹道。

      “哥哥可真聪明!”

      “你谬赞了。”他微微笑道,“我起初也是不得要领,后来干脆一切都随心念去画,反倒容易许多。”

      “不,还是你聪明,这道理我就悟不出来。”我摇摇脑袋,“不过说来,一切随心是最好的!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他没回话,过了片刻才说:“可惜人活着,就不能一切随心。”

      瞧他瞅着池中莲花,眼神真有点惆怅。

      “罪过,学生来迟!”

      是阿姐回来了。她刚说有事离开,我还以为她内急呢;不过现在看来,准是偷懒歇着去了。

      过心心知肚明,垂眼就问:“芙姐姐又逃学了?”说得阿姐直白眼看他:“师傅真行,这也瞧出来了?真一刻都不饶人呢!”过心这下笑了,回道:“姐姐您言重啦,我是觉得多学一些,才不吃亏。将来姐姐若蒙天恩,做了贵人,这书画皆通,岂不更好?”

      阿姐一听这话,立马啐道:“还当你是好人,竟也和我哥一样!”过心挑挑眉毛:“难道我说错了?姐姐这般丽质,做贵人都屈才了,封个娘娘才好!”

      阿姐不好意思了,狠狠捶那过心;只听过心“哎呦”一声,叫得真惨。

      阿姐笑了一声:“活该!叫你不说好话。”我也笑了,可看过心直捂胳膊,偷着咧嘴,又觉着不对,便问了句:“你怎的了?”

      过心苦笑一声,直说“没事”,忽然又皱下眉。我瞧着不妙,不禁扶他一下;谁知刚一碰胳膊,他就咬牙,表情相当难受!我担心起来,也顾不得许多,猛去掀他袖子,岂料吓了一跳:天呀,整整一片的血红檩子!

      “怎的了?”我不禁叫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阿姐自然是同样的惊讶,忙问如何弄的。过心只说摔的,可哪有人信!于是我两人不停地追问。与此同时,阿姐又发现他另只胳膊上竟也有血印,便起身要喊姨母过来,却被过心一把拦住。这下,我俩更起疑了!

      无奈,他只好招了——是他继母打的。

      “婶婶打的?”阿姐惊呼,“不会吧……不是亲生,也不必这般吧!”她随即看了看我,又问过心:“那,你是犯了什么错了,她要这样打你?”

      过心回道:“也没什么……阿玛事忙,就让额涅管教我……也是应该。”

      “我是问她为何打你?”阿姐急了。

      “嗨……前日,我抱小妹去玩,回来时大意跌了一跤,差点儿没摔到妹妹……”

      “于是呢?就毒打你?!”阿姐惊得瞪眼。

      “不是毒打了!”过心忙挥手道,“额涅急了,手重了些……再说藤条儿本就这样!”

      “藤条?”阿姐嚷了起来,“她还拿家伙打你?”

      我一面听他说着,一面瞧那伤痕,心里不知多疼,不由竟掉下泪来!过心这下慌了:“芙姐姐再别说了!云巧她胆子小……其实,没多疼的!”他边说边比划着,用力解释:“我长得白,所以显得红些!真没多疼……”

      “什么没多疼的!什么没多疼的!”我噌地站起了来,“这藤条听着就怕!你都多大人了?她还拿藤条打你!你是犯了什么罪,她要拿藤条打你?”

      我说不下去了,坐那儿就哭。

      我这一通嚷嚷,把阿姐和过心都看呆了。阿姐忙劝:“不哭不哭!”她想想又说:“不行,我得告诉阿玛去,让表叔管管!”

      过心立马儿挥手:“姐姐不可!你不知我阿玛的脾气!”他沉了沉,又道:“儿时嫡母因小事打过我几次,阿玛知道后,回来就狠狠踹她……后来嫡母与生母先后去了,我阿玛多年未娶;现好容易有了夫人,又添一女,怎能再生事呢? ”

      “新额涅如此年轻嫁与我父,耍点脾气也是该的!”他说得轻松,且头头是道,好像别人挨打一般。

      可阿姐仍然气愤,过心便起身拉她坐下:“芙姐姐,我也该打!妹妹还这么小,我本该更仔细些!若真摔坏了她,岂不铸成大错?全怪我当日急着出门……”他停了片刻,又望向我说:“新额涅未嫁前,也是掌上明珠。若她急了,跑回娘家,我妹妹可怎么办?”

      “你光为别人操心!你自己呢?”阿姐皱着眉毛。

      “我无所谓!”他竟也皱起眉来,随即又低下声来,“阿玛够累的了,不可让他烦心。”

      听他这么说了,我俩也不好再讲。我擦擦眼泪又问:“那这事,你阿玛是不知道了?”“不可让他知道。”过心忙说,认定了的样子。他又看向阿姐,恳求似的:“家和万事兴!姐姐应该明白!当年,嫡母恨我生母,常找茬训斥,甚至对我撒气……阿玛他无意间知道了,抬腿便去踹她!结果是,她更加刁难我们母子,如此往复,闹得家宅不宁。”过心瞧着阿姐,叹了口气。“这些事,想必芙姐姐也听说过吧?”

      “姐姐就算告诉伯父,我这打也已经挨了。再说额涅又不是天天打我,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吗?”他一字一句地,瞧那样子,神情像个大人。

      阿姐没话说了,只道:“她若再这般手狠,我可就不管那么多了!”

      过心忙说不会。我又问他:“你可曾上过药了?”他说上过,是他那个叫随意的小厮帮他涂的。之后他放下袖子,安慰我俩:“真没那么疼的!好在苏嬷嬷这会儿不在,否则传到伯母那里,就不好了……对了,还请芙姐姐要记得保密!”

      阿姐听了,面色有些别扭,但也只得答应。

      我见他强装笑颜,心里更难受了。

      回家后,一想到过心那伤,心中就觉得疼!又不能告与旁人,只好拿本记下。顺手翻了翻前日所写,皆是与过心相处之愉快回忆。然多出这样一则事来,着实让人恼怒!

      想他也是官家少爷,平日里潇洒体面,竟还有这种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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