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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忆云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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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能问,只得默默祈祷,希望他不要缺席。
快开席了,宾客纷纷聚至正厅,准备入席;我等小辈儿也分男女,欲入东西二厢就座。忽有一人风尘扑扑,进得院来。
纳兰过心!我心中暗喊,他终于来了!只见他身后的小厮抬着个木盒;盒子不大,却感觉很重似的。
过心向姨丈问安,并为自己的迟到下拜赔罪;姨丈则笑着问候了几句。只听过心说道:“多谢伯父谅解!侄儿备了薄利,还请伯父不要嫌弃。”随即便打开木盒。
一尊不大不小的观音呈现在前:玉质雕琢,通体糯白,如雪一般!阳光下晶莹剔透,水头也好;且塑身圆润,看着就很讨喜。
但这还不足称奇,奇的是那观音脚下的莲花,竟浅浅是粉红色的!好似活莲一般!栩栩如生,世间罕有!
“侄儿知伯父潜心礼佛,特准备了这尊礼物。愿伯父寿比南山,如松柏长青。”过心恭敬说道,叩头行礼。
在座的宾朋皆夸过心眼光独到,也对这玉连连称颂。姨丈高兴极了,直道让贤侄破费;但过心却坦言这礼物并非价值连城,又说其中另有缘故,待日后再详说云云。瑛老爷也接了话茬,说他儿今日来迟,也是因这缘故。我听了,不免多了几许好奇。
姨丈的寿宴很是排场,席面也很丰富,满点汉菜皆有,精而不腻。但我的心却不在这里——像小时候一样—— 只不过如今不是惦记着去玩,而是心烦他出现了,人却在另一边的西厢房里,无法交谈。
眼前的佳肴勾不起任何兴趣;且不知为何,我感到胸闷气短。见阿姐和那几位闺秀正聊些什么,我便悄悄离席;在座亲朋都很是开怀,似乎也不会注意我的身影。于是乎,就这样独自漫步,不觉间竟溜到花园来了。这花园依旧是儿时的模样,只是园中的白杏和山茶都成熟了些。瞧着它们,便想起曾经和过心一起,为之浇水养护;而那回廊……也曾和过心一起,在此做过雪雕。那冰冻手指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那树……长高了些。”
好熟悉的声音。
是他!
“云巧。”他道。
“过心哥哥!”
我多想这么叫他,可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我忙道了声“过心少爷”,才想起忘了规矩,赶紧行礼。他没回话,许是楞了一下——我猜的,没瞧他的脸。
之后,他也欠身问候了下,又道:“怎这般客气了?我们,不也算是亲戚吗?”
“嗯。”我只会答了,不知该说什么。
“它们,长高了些。”他指了指树。
我没作声。
“呵呵,你倒没怎么高,还跟小孩儿似的。”他低头瞧着,“真好!”
奇怪,这有什么好的?又听他这么说!
一阵安静。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这白杏生得不错。记得吗?咱们一起,给它浇过水的。”
我点点头。
“杏花,三月间开得最好!可惜今年未去踏青,没有见到。”他说着叹了口气。
“嗯?” 我好奇了。三月间,是公子们最喜出游的时节,他不去么?
“我被罚了,在家读书……”他苦笑了下。
“嗯。” 我仍是点头,“只是可惜了……今年的杏花甚是奇妙,初时粉红,谢落时却如雪一般。”
“年年都如此的。”他道。
对啊,我真是废话!
我于是扯些别的:“午间……又下雪了。你瞧,这杏树虽光秃秃的,但披了点儿雪,倒有几分韵致!远远看去,且当是杏花微谢吧。”
“你不是说,今年错过赏花了吗?”我胡乱说着,却愈发觉得尴尬。
他听罢瞧瞧那树,虚虚眼道:“哪里像杏花呢?”
可惜,他眼睛都快眯成缝儿了,也没瞧出我说的意境。
“哪里像呀……?”
好生尴尬!
好在他转了话头:“倒是山茶,竟开花了!”
“嗯。”我忙应声,脸微微发烫。
“今日这雪,是初雪呢!”过心望望四周。
“说到雪……你可还记得那年,我俩做雪雕么?”他突然问。
我回过头去,生怕他瞧见我脸红了,只点点头。
“还有咱俩读的那些怪力乱神?记得吗?”他瞬间来了精神,
我又点头。
“那神鬼的书,越看越怕;越怕,却越想看!”他笑了声。
许是他一打岔,转移了我的紧张,感觉脸颊不那么热了。只听他又念叨:“记得那时,晚间一想起这些故事,我就吓得睡不着觉。”
此刻我也忍不住说:“还说呢,都是你!那时非要念鬼故事,吓得我几日都不敢随便回头……睡觉要嬷嬷陪我!”我不禁撅起嘴来:“那些故事,你自己读便好了,何苦非拉着我一起看?其实,你自己都吓得够呛,何苦还要念给我听?”
“唉……怎么办呢?”只见他歪头叹息,说罢又挠挠脖子:“正如你说,这故事,怪吓人的……一个人读,我也怕呀!”
“一起读来,起码有人陪我害怕!”过心找补了句,一脸坏相。“记得你听故事时,那惊恐的眼神……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玩!”他说着大笑起来。
“你真讨厌……”我无奈道。
“呵呵,我也觉得自己讨厌。”他得意极了。
些许时候,过心又说:“刚刚见你那般客套,真真吓我一跳!这会子,才舒服些了。难道是许久未见,和我生分了吗?”
“嗯。”我照旧还是这句。
他听罢楞了一下;我立马儿发现不对,连忙摆手:“哦,不,不!不是那样!”
唉,更加难为情了!
“哦,那就好。”他懵着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当你……是妹妹一般。”
我已讲不出什么来了,也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话可说,便往杏树那边踱了几步;又听他仰头叹道:
“三春月照千山道,十日花开一夜风。 ”
“知有杏园无路入,马前惆怅满枝红。 ”我不由接了一句。
“你读过?”他有点惊奇。
“嗯。”我道。
“杏花,其实也惆怅吧?”我莫名地有点伤感。“由粉转白,应是最皎洁、最美丽的时候,却也是生命将尽之时……雪也一样,阳光下最是白的灿烂,却也是将要化水之时。”我想着那有的没的,自己又嘟囔上了。
他也静了。
忽然他问:“讲了半天杏花……你,不是喜欢莲花的么?”
“嗯。”我恍然道,不过更为惊讶,“你还记得?”
“当然!我,可是冒着严寒,帮你做过莲花雪雕!”他表情愤愤,指着自己,邀功似的。
他竟还记得我喜欢什么!这让我有点开心,也有点不好意思。
“妹妹常读书么?都读些什么?”他瞬间又问。
平日里书读的杂,我一时真数不起来;可还没来得及答,表哥突然来了。
“你在这儿呢!叫我好找!”表哥大步走来,狠拍了过心一下。
“瞧哥哥们敬来敬去,小弟当真怕了!”过心比划着说,“我酒量就那么点儿……你知道的。”
表哥无奈摇了摇头;又对我说: “云巧今日可真漂亮!比那些女眷都要好呢!”
“表哥说笑了,阿姐才是真的夺目。”我小声道;不知是不是怕人看到我和过心在一起,心里有点紧张。
“什么呀,你最夺目!”表哥还在客气。
“哪里夺目?大哥你也太过了吧!”过心嘟囔了声。
“你这小子!”表哥立刻咬牙切齿,狠狠瞪他;接着又冲我咧嘴:“你别听他瞎说!他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呢……”过心委屈起来,可话还没完,就被表哥拉着走了。
瞧着他俩背影,我不禁撅起嘴来。
剩我一人独在园中,望着这株杏树。刚刚,天色将暗,这白杏披着点点微雪,伴着过心的词,显得那般姣好。
沉浸几许,又有些懊恼!
心烦了许久,盼了好些日子,结果见到人家,我就只会应声——“嗯”、“嗯”个没完,还说了一堆傻话,真傻!
但,我毕竟见到他了!还聊了这么半天!我高兴!真的高兴!
不过,我真的……这么不夺目吗?
回到席间,阿姐问我哪里去了;我忙说是出去透气,此刻舒服多了。记得阿姐瞧着我道:“看来你是舒服多了,这脸上都挂着笑呢!”
虽宾主尽欢,但天下无不散之席。酒终人去,我远远瞧见姨丈亲送瑛公出门;而过心,也跟着走了。
见过了他,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但这一见,却像上瘾似的,心更乱了!想起寿宴那日的对话,心里就甜甜的;但一想到下次相见又不知何年,我这颗小小心儿,就像是缺了一块儿,难受极了!
真不知,他是糖是药。
而数月之后,城中发生了一件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