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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忆云初(上) ...

  •   “姑娘,醒醒……”

      是怜儿在轻声唤我。

      我揉揉眼睛,不知何时睡着的;伏在桌上,胳膊都压酸了。

      看来回忆这玩意,会让人梦醒难分。

      “怜儿,我刚刚,梦到你了……还有我们相遇时的情景。”我瞧着桌子说道。

      “是吗?”她笑了,“姑娘趴着就睡着了,想必是累了,没敢喊您。”

      “这饭菜已经热了一回,姑娘赶紧用吧。”她一一摆着碗碟。

      我应了句,瞧着这窗外飞雪,又想起一事。

      “怜儿,快过年了,别忘了给你爹和弟弟烧纸。”

      她听罢突然停下,又抬头看看我说:“姑娘竟还想着!我真……”她哽住了,跪下对我行礼,“奴婢替爹和弟弟……谢谢您了。”

      我忙道不必如此,把她扶了起来;怜儿便拭了拭泪,退步出去了。

      我知她心里难过:这刘赖虽对她不慈,好歹也是她爹!不过刘赖果真无福,怜儿来我家不到两年,他就死了——说是肝病死的。惨的是怜儿的弟弟,守丧未满,竟溺水身亡!想来怜儿比我还小半岁,她当时的哀伤可想而知。不过或许也是天意:刘赖恶性难改,得空便管怜儿要钱,每每一要便瓜去了女儿的全部积蓄;且听下人说过,这钱他全都用来赌了,还经常饿着怜儿的弟弟!这种人,死了,或是怜儿的福气。

      正胡乱琢磨,就听外面有些动静;问过家仆,方知是父亲回府了。

      哥哥自做了国子监助教,当真有些忙了;虽只是从七品,但责任慎重。论品阶,父亲自然高于哥哥,但他这太常寺少卿,总归是和礼乐供器打交道,比国子监轻松多了!可眼下到了年关,要准备祭祀和新春事宜;所以这些日子,他比哥哥回来得还要晚些。

      爹这样的性情,竟然也做官了!

      还不是因为我……

      饭后,父亲来房中看我;他听闻我不舒服,特来瞧瞧。

      “这两日天气骤冷,可是受凉?”父亲向来担心我的身体——从我那场大病之后,就更关切了。

      “许是今日有些疲累,又许是天气的缘故……没大碍的。”

      “是呀,你到京城不过三年;爹也一样,冬天依然不习惯呐!”父亲点点头道,“这儿的冬天,是干冷的。”

      “是,父亲也要注意身体,小心犯了咳疾。”

      父亲应了声,又问:“听说你今日出门,什么都没买?”

      “是,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转。”我缓缓道。

      “那改日,再让怜儿陪你去吧。记得多带银两。”

      “嗯,爹……其实我不缺衣裳,首饰也很多的,不用再添什么。”

      父亲听到这话,皱了下眉:“过年了,怎能什么都不添呢?”

      他见我没说什么,便又吁口气说:“云儿,爹好歹也是京官,家里的银钱也够你花的……”

      我忙道不是因这缘故,但父亲还是说了:什麽都不用愁,家里养得起我——就算是一辈子,也养得起。

      我不知该答什么。

      父亲与我又话了几句,便回去了;他明日还要早起。

      我心里像横了根杵,难受的很!父亲一把年纪,还要辛苦为官——他年轻时,都没这么累的。

      说到底,都是为了我!

      夜深了。

      还是没有睡着——我料到的。

      我坐起身来,拉开床头的暗柜,取出了那个匣子——很久没动过了;但今日,我很想打开。

      这里面,有几个本子:不是什么书目,而是一封封信;都是我亲手写的,写给……我自己的。

      看着这些信,仿佛,我又年轻了。

      那些年,仿佛在眼前了……

      时光,像父母眼中的孩子——似乎没怎么着,一晃便长成了。转眼间,我快十四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爹娘并不着急我的婚事,而我族中也没有早嫁的传统。虽也有媒人来说过几户人家,但父亲不是嫌对方学问不够,就是嫌人家相貌丑陋,或又是家风不好,最后都不了了之。而阿姐呢,下届选秀之后才可自行婚配。且照她的话讲:皇室选妃,极其看重出身;然则她家又算不得什么大贵——尤其我姨丈这把年纪,却还只是个道员;所以根本不用操心。

      照理说这种情形,我该依旧开心的度日。而事实却是,我并不似旧年里那般轻松,这没心没肺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缘由就只有一个。

      这缘由虽羞于启齿,却必须承认——因我心里多了个人:纳兰过心。

      一提这名儿,我就浑身不对,心慌慌的!

      平日里,我也常记挂些人:爹爹,娘亲,姨母,阿姐……但这个过心,和他们不同—— 一想起他,我就会莫名的感到欣喜,却又会莫名的感到哀愁。

      虽说我向来没心没肺,但一想到这,也觉得脸红红的!不过脸红也得承认:我对他,的确感觉异样……

      他呢,对我是什么感觉?

      他从前倒常和我玩,但那都是儿时的事了……长大后,他就没再和我多说过话。

      他对我,没感觉吧……

      这没头没脑的话,总在脑中萌生,时而扰得我睡不着觉,又不能说与人听!这是当然!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可无奈确实烦恼,我便想了个法子排解——把它们一一记下!就当写信一般,聊着关于过心的点点滴滴——只不过这信,是写给我自己的。全是白话,反正也只我自己看。

      写这东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写着写着,便感觉过心与我的距离近了!有时甚至觉得,他就在眼前似的。

      如此这般,不时地琢磨,过了一日又一日。直到某个晌午,听母亲对阿慈念叨:“这两日得空,把裁缝叫来,拿去年给姑娘买的那匹上好锦缎,做身新衣裳。”

      我有些不解,便放下手中的缨络问道:“娘,我衣赏不少,哪里还用新的?且那块儿碧色的料子,不是打算以后再用的吗?”

      “你姨丈五十寿辰,你难道穿这身衣服去么?”母亲搁下茶碗,又瞅了瞅我的袄裙,“还有你这衣服,不是叫你别穿了吗?早说这妃色的料子不衬你!你却执意要裁……本来个儿就不高,穿着它更显土了,活像村姑!”

      我低头不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怎么还穿出来?”母亲问道。

      “这料子虽是妃色,但粉得很浅,我觉得……还好……”我慢慢回着,心里很不对味儿。

      “唉,回头你爹又该说我了,以为我不尽心,存心把女儿扮得土气!”母亲怨着,仿佛与这衣服不共戴天。

      “女儿这就去换,保证不再穿了。”我早习惯了她这样的言语,起身便准备回房——说实话,我常常会想:如果我出生后不被送走,而是一直由母亲抚育,那么现在,我与她之间,是否会更亲一些?

      不过此时,我的精力已全然被另一件事给占据了。
      “娘亲,您刚是说……我姨丈的寿辰么?”我似乎反应迟钝。

      “是啊!”母亲斜眼看来,嫌我又走神了。

      “会请……很多人吗?”我问。

      “亲朋必定是要请的。”母亲饮了口茶,“你姨丈原只是个候补道,现既得了个临时差委,自然要请些同僚……不过,即使他不做官,客人也少不了!别忘了,他的道友就不少呢!”

      “哦——”

      “谢谢娘!”我“瞪”一下站了起来,把一旁的阿慈吓了一跳。

      “对了,那块料子放哪儿了?”我自语起来,忽想起这事该问怜儿,便跑出去了。但很快又折回来,冲母亲道:“娘,首饰呢?首饰呢?用不用买新的?”

      “嗯……你想买就买吧。”母亲看了看我,不明所以。

      “好!”

      我大喝一声便飞出去了。估计母亲和她的丫头们,一定都惊呆了。

      太好了!

      又能见到过心了!

      背着手,心情畅好。阳光暖融融的,是那般轻柔,照得人心情愉悦!风中飘着梅香,伴着那耳坠上的玉珠叮叮的响。我不禁蹦蹦跳跳,由心的笑了。

      第一次发觉,路边的小草都这般可爱!

      “姑娘?”

      不知谁喊了声,吓得我一激灵;抬头一看,怜儿正立在眼前。

      我吁了口气,赶紧站好:“怜儿!你吓我一跳!”

      怜儿却傻了似的,瞅着我道:“姑娘,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还装镇定。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您今日特别欢喜,像小孩儿似的!”怜儿说着微笑起来。

      “啊……是,是。我是欢喜啊!”我随口说了句,继而又问怜儿那锦缎的事。不过那之后,我整个下午都在傻乐,着实看得她一头雾水。

      晚间,房中就我自己,便悄悄取出本子,把白日里的心事一一记下。写完之后,自己瞧瞧也觉得傻——只是为寿宴准备件衣服而已,这也要记?只因那寿宴上,或许能见到过心,而已?

      管他呢,反正记都记了,自己看而已。

      有点无趣,再画个图呗!我这般琢磨,便思量起了过心的样子,在本上画着他的小像:记得他鼻梁儿略高,是双眼皮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也是如此,精神十足,却不张扬;对了,他的眉毛,也是如此!

      想着过心哥这般英气,我必定会画出个美男子来;不敢说貌比潘安,也要有像高长恭!

      可画完后,我却全然怔住:过心本来还挺俊的,却让我画得惨不忍睹!画中的他,不仅容貌别扭,而且横眉立目——嘴、眼、眉,完全是横着的!像是孙猴子棒下的妖怪一般!奇怪,我明明很努力了,怎么会画得这么恐怖……

      奇怪,我是照着他画的啊?这下毁了……撕了吧!可撕了便会弄坏本子,那之前我所写的,就都毁了!

      唉,还是留着吧;虽不忍直视……

      就这样惋惜着,不解着,抱着那如妖怪一样的小像,我睡着了。

      自此之后的半个月,我都在忙活寿宴的事——当然,是忙活着参加寿宴。不光要准备衣物,还要每日敷面,读书时敷,睡觉也敷;更是逼着自己少吃,这可是最艰难的!虽说我很瘦了,但为了显得高些,即便是那最爱的蜜汁火方,此时都如洪水猛兽,看到便躲!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见他:纳兰过心!

      什么苦我都吃得;可唯独有一件事,我是真的发憷——就是缠脚!

      父亲对缠足这事向来都不支持;母亲见他这般态度,也就不再强求于我。可姨丈寿宴临近,为充门面,她硬是要我临时抱佛脚;还说什么我家也算大户,我这脚走出门去,太不像话!无奈,我只得又缠上那该死的裹布,伴着那割肉的痛感,勉强度日;但一到晚间,我便偷偷放开,怜儿则帮我把风,不让母亲知道。

      其实,我的脚并不大,真不知母亲为何嫌弃它们?而我阿姐,就不用受这份洋罪:她们满人,皆是天足!但一细想,若是过心瞧见我的脚大,会不会耻笑我呢?想来想去,还是缠吧。

      虽然真的很疼!

      终于,到了寿宴那天,我家人早早到了。一切都和预先想的没差,唯独阿姐把我吓了一跳:她打扮得异常绚丽!虽说是她父亲做寿,但如此夺目,还真出乎意料!但更为出乎意料的,是阿姐的表现:凡是在场的千金,她都招呼到了——既有邻人家的小姐,也有姨丈同寅之女。这一细品,才发觉我阿姐不仅长得漂亮,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儿!惹得周围几位夫人,都交口称赞。

      我这身绣着兰花的袄裙,和她一比,真是差得远了——起码我是这样想的。我压根不喜欢自己这件新衣——不仅颜色不爱,就连这图案,也是母亲所爱的兰花,丝毫没有我的意见在内。

      瞧那一厅的人,满员汉绅都有,热闹非凡。但对我来说,最新鲜的,是瑛夫人——过心的继母。

      这新夫人很是年轻,模样也挺周正;不过隐隐觉得,她那眼睛,像刀子似的,看得人心虚。她怀里抱着个女婴,是她女儿,也是过心的妹妹。

      瑛老爷和夫人都在,唯独不见过心。

      奇怪,他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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