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五章 乱赶鸳鸯(上) ...
-
第五章乱赶鸳鸯(上)
是!我喜欢过心!我喜欢他!
或许,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可显然,老天爷并不知道我喜欢过心,而我的母亲与姨母自然更不知道。于是又过了几天,我便听到了这样的话:
“你阿姐和过心这事,八成是定了哟。”母亲剪着花枝,不紧不慢地说。
“嗯?”我正走神呢,一听这话好一激灵。
“您怎知道?”我问。
“你姨母说的:前日,你姨丈和瑛公吃酒,提及此事……两人都觉得好,只是对外不能说破——那秀女私许人家,不是小事!不过听你姨母的意思,那瑛老爷是极乐意的——他们本就是表亲,这亲上加亲,自然是好事儿了!且那过心,什么事都想着芙珈,定是喜欢她的!呵呵,这俩孩子,模样倒也相当……八成呀,下届选秀一过,你阿姐就成亲咯!”
瞧母亲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的心都凉了。刚刚要是走神儿,没听到就好了!
“不过这事,你在你阿姐面前,可别多嘴!”母亲突然抬头看我,严肃起来。
“为何?”我甚是诧异。
“一来,还不知道芙珈的心思如何。”母亲停下了手里的剪刀,“虽说这婚姻大事,依父母之命……但你阿姐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她从小最烦被人摆布,万一倔强起来,死活不乐意呢?”
母亲擦了擦手,又言:“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她对过心并不反感;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俩自然相处,成就好事!”
“二来,这朝廷规定:秀女不可私许人家!你们现在还小,说话做事也没个分寸!那芙珈又是个大大咧咧的……万一这事让谁知道,走露了风声,岂不招大祸吗?”
瞧母亲说得这般不紊不乱,定是姨母教的;就知我阿姐这婚事,早已被思量许久了。
稍后她又叮嘱了一番,见我应承,方才放心;遂又剪起花枝叹道:
“唉……祈圆就是好命!女儿聪明伶俐,女婿又这般出众!”
她说着,瞬间皱眉,冲我瞅来:“你呀!什么时候能像你阿姐一样,事事都这么顺心!”
我本就失落,听她这么一说,更心酸了。
“唉!将来不知,还要为你操多少心哩……”
“操心……顺心……”我心里翻腾起来,一股火莫名地烧向了脑顶。
“顺心顺心,我生来就不顺心,娘您操心也没有用。”一向惧怕母亲的我,今日竟造了反了,“再说了,阿姐成亲……娘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这竟是从我口里说出来的!此话一出,必定激怒了母亲。只瞧她瞪着眼睛斥道:“这丫头,大清早的发什么疯?还学会犟嘴了!别以为你爹宠你,我就不敢打了!”
她嚷嚷道,抬手便要打我。
我吓得直躲;怜儿则立马窜了过来,挡在我的前面。但我深知娘的脾气,这打我是挨定了的。
可一想到过心要成亲,巴掌还没挨呢,眼泪就下来了。
许是天公也可怜我——正在这时,家仆来报,说是有客来了。母亲听罢,一拍桌子:
“坏了坏了,连吃带拿的提前来了!”
这“连吃带拿”的不是别人,是我堂叔一家。堂叔的父亲与我祖父,乃一母同胞;但分家的时候,两家人闹掰了——自然,是为了财产。我祖父居长,按曾祖的意思,他要守祖业,田产便得的多些,且继承祖宅。而堂叔的父亲——就是我二爷爷,地产分的较少,钱财倒多得了些。可二爷爷总觉得不公,和我祖父闹了起来;结果是两人互不来往,僵持了尽大半辈子。后来二老去世,父亲才敢拜访堂叔,总算是把这门亲给续上了——毕竟,这是我们在杭州唯一的宗亲了。
母亲自然没空打我了。而我,也跟至前厅,见到了堂姐凛洁:她还是那样儿,清雅高丽;脸上总是一副淡然的神情,遇着谁都彬彬有礼。
“许久不见凛洁,出落得更漂亮了!”母亲笑道。
堂姐听罢欠身:“婶母您过奖了。”
“是啊,话说风硕也是,瞧着比以前英气不少。”父亲接话道;夸完堂姐,该夸堂兄咯。
我堂兄傻笑一声,一旁他那两位姨娘也没说什么;倒是堂叔乐开了花,大声答着:“哪里!不过我家风硕确是比往日出息了,连先生都夸他长进!再用用功,将来中个举子,怕是也不难的!”
说实话,我不喜欢堂叔,感觉他总是拿腔作调的,还很小气。他年年都会来此避暑,即便是那不热的天气;一来就是携家带口,连他的妾也要带上;回去的时候还要捎走很多东西。可我从没见他回送过什么,除了年节带些点心之类。因此母亲就给堂叔起了个绰号:叫‘连吃带拿‘!不过我对堂兄,倒没什么反感;毕竟堂叔是堂叔,他是他。尤其我那堂姐——我凛姐姐——我倒真颇为欣赏:她确实是个人尖儿,哪有不爱的理?且她自幼丧母,也真可怜。但总觉着,虽同是姐姐,她与阿姐却不大一样。
一通寒暄之后,父亲便带着堂叔等人“彦羡轩“去——他们年年都住那里,爹早就派人安排好了。
“说好是初九来的,怎么今就到了!”母亲见客人走了,开始嘟囔。
“说是昨日送信来了。许是父亲事忙,忘记知会您了?”哥哥小声回复。
“跟皇上出巡似的,携家带口的……临走了还要拿些回去!”母亲白下眼睛,“并不是心疼那点东西,只是他这人,脸皮太厚!”
她说着,又冲我哥一指:“也就你爹,乐意伺候他!”
“算了母亲,别让父亲听到。”哥哥忙劝了句。母亲便也不再多说,只讥笑道:“叶风硕要能中举,那铁树都开花了!他何时能认全三字经,就不错咯!”
“中举?当个儒生都勉强吧?”哥哥附和着,神情颇有些得意,“中举也得先中秀才啊!风硕哥当上秀才……呵呵,那也得是他八十岁以后的事儿了;我能否看得到,都不一定呢!”
我刚刚惹了母亲,此刻不敢多言,但也觉得,他们这么说有点过了。
话说自打凛姐姐来,我倒多了个借口不去学画——说是要陪客人。但其实,我很想画画——是啊,因画不好过心的脸,我曾多么的恼怒自己;只因他一句话,我又是多么的刻苦练习,哪怕是在那炎炎盛夏!可如今,只要一提起笔,我就会想起过心教我的模样,我就会想他……而这个我想得要命的人,即将成为我的姐夫!
我该怎么办?
但有些事,真躲不掉——阿姐她自己来了。
“怎的云巧?有凛姐姐在,就不要我了么?”阿姐撅起小嘴,撒娇似的。
“不是……”我支吾着,不知该搪塞什么。
“我看,凛姐姐也没缠着你呀?”阿姐小声说道,“她不是……一向只喜欢读书的吗?”
“你都几天没学画了,不怕师傅骂么?”“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阿姐说着,眼巴巴地瞧我,模样真是可怜。
“不是,真的不是!”我忙挥手。唉,编不下去了!
碰巧这时,凛姐姐大驾光临。
她其实很少来我这边,今日可真是天助我也。我立马儿解脱似的,以为这下有借口了。可谁知,她听闻学画一事,似乎来了兴致:
“云妹妹,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画画?”
阿姐便道:“凛姐姐若不嫌弃,就到我那儿坐坐,也顺便玩上几笔?”凛姐姐听闻便客气了几句,但还是答应了。
于是我稀里糊涂地也答应了,跟着两位姐姐就到了水榭。
而过心,就站在那里。
“诶呀!“凛姐姐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儿起来,“怎么有个男子在这儿?”
我顿时糊涂了——刚刚明明已向她说了:是过心教我学画的呀。
但凛姐姐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向过心欠了下身;而过心也回了礼。
我生硬地问了声好,都没瞧他正脸;而过心,似乎也不想多言。不过看样子,阿姐应是不知我俩吵架的事——也好,此刻凛姐姐在旁,说多了反而不妥。
之后也没什么特别——我的心思很乱,即使有,也不会记得。只是仿佛听见凛姐姐赞了过心,说他画技超群:颇得‘吴带当风’之致!但她对我那两笔抹儿,却没什么兴趣,瞧都没瞧一眼。
“云巧,功课你带了么?”
是过心在和我说话。
功课?对了,是过心留的功课,我的确画了——虽然生他的气,但功课我还是做了;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练画,我发觉自己还蛮爱画的!不过这功课,我是边骂边画的——骂他要娶我阿姐,骂他是个大傻瓜!
“功课就在案上,捆好了的那卷便是。”我吩咐怜儿去取——出门前心慌慌的,哪里记得带来。
“咦,这才发觉,今日你俩……没过话呀?”阿姐瞅了瞅我,又瞅瞅过心,“师傅,你是不是惹云巧了?趁我不在,你好大胆!”
过心只是低头。
我瞥眼瞧他那样儿,觉得有点可怜。阿姐瞧过心没话,便对我说:“是不是师傅太严厉了,惹你不高兴了?”
我此时又想起过心这个坏蛋,那般无故骂我,便来气了:“怎敢,是我惹了师傅才对。”
他仍没回话,但有人替他回了。
“我看,倒像是云妹妹不听话,学东西不上心,惹师傅生气。”
说话的竟是凛姐姐。她仍是那副淡然表情:“她从小就这样子。”
莫名其妙!这到底是不是我堂姐呀?这是纳兰过心的堂姐吧?!
哼,纳兰过心,你一点儿都不可怜!
阿姐一旁听到,只笑了笑,没说什么;此时怜儿来了,拿了我的画交予过心。在那之后,我四个竟大眼瞪小眼,没话说了。
“要不然,春光尚好,不如……”过心突然开口。
“春光?”阿姐瞅瞅过心,“师傅,现在是盛夏好不?”
“嗯,我知道……”过心语无伦次的,“我是说,现在天气适宜,周围景色也很秀美。不如哪天,我们几个出去写生?”
“出去?!”我三个女孩儿异口同声。
“对呀,即使是“四王”那样的名家,也常策杖与山林,扁舟于江湖的……”过心侃侃而谈。可他话还没完,便吓得打了个激灵:“喂,你两个怎么……瞪这么大眼?!”
是的,我和阿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深知他那话是冲我俩说的;但他忘了,凛姐姐还在这儿呢!
“天!怎么可以?”凛姐姐果然有了反应。
“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凛姐姐又来一遍,神情紧张,“和我们一同出游!这成何体统?!”
估计过心该明白了,由于他的一时恍惚,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不……不是!”过心忙摇手道,“叶姑娘,我是一时口误,说话没过脑子。”
可凛姐姐正在瞪他。
“您别误会!我只说出去练画,没别的意思……”过心有点儿傻了。
凛姐姐垂着眼睛,拿起笔来:“一个少年教姑娘学画,已是标新立异;不过为长进学问,也就罢了……现公子又要邀人出去,怕不好吧?”
“是……”过心连忙点头。
“虽说都是亲戚,也尚年少,但到底,是男女有别……”她画了两下,依旧没抬眼皮。
“是。”过心再次点头。
“且‘四王’前辈崇尚暮古。和公子所说的写生,不是一回事吧?”她突然停下笔头 ,盯着过心。
“嗯?”过心已经懵了。
“公子也是名门之后,该注意言辞!”凛姐姐又教一句,满脸肃穆。
“是,是!”过心只剩应承的份儿。
“我看公子也不像是邪心之人,但君子慎言,不可不知。”她这才缓了语气。
过心依然点头。
而凛姐姐,此刻却有点无辜:“我讲这些,都是好意,还望公子不要介怀。”
过心自然又点头了:“怎敢,姑娘说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凛姐姐貌似满意,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提笔又画。只听她无奈叹道:“不过,公子这一邀请,着实叫人为难……去,不成体统;不去,又好像我疑心公子一般!”她此刻的神情,倒真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我讲的都是正理,但一番言语下来,怕是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过心这次却摇头了:“姑娘千万不要多虑,是我的错,我口误了。我没想邀您去的,我只想和她俩去的……”
“嗯?!”凛姐姐画笔停了。
“不,不!我是说……” 过心汗都下来了。
“总之我是一时糊涂,一时口误,一时脑袋疯了!得罪了,得罪了!”他这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直接躬身一揖。
本以为凛姐姐还要教育过心,可谁知她瞬间就恢复了那副淡然,只轻声道:“算了,公子口误而已。” 接着玉手一抬,瞅着那宣纸说:“成了。”
我等皆凑过去瞧,但见一簇婀娜的梨花的跃然纸上,俏丽卓越,栩栩如生。
“好花!”阿姐不禁叹道;连一旁的过心都赞了句:“姑娘画功了得,我自愧不如!”
凛姐姐却只谦虚回道:“你等太客气了,是我献丑才对。”
我见此这般,正欲讨教几笔,忽见凛姐姐站起身来,用香帕触了触她那娇俏小鼻:“云妹妹,我有些疲累,先回去了。”
“那我也走吧!”我忙回道。
“不用,别扰了大家的雅兴。”凛姐姐微微摆手,浅浅一笑。
我便也不敢废话,乖乖听命。
说真的,凛姐姐的确有股力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那般正确,让人无法否绝!似乎否绝了她,就是否绝了世间的真理!
瞧着堂姐随丫鬟远去,我阿姐才敢出声:“云巧,我听你说过,凛姐姐是‘四全姑娘’!果然,果然……”
可我却不觉意外,凛姐姐一直都是那样儿:完美无缺,至真至上;德容言工,四全无缺,是我等的榜样。我这话绝无讽刺之意,而是真心觉得她活在云端。我母亲虽厌恶堂叔,但一提到堂姐凛洁,也全然是一副羡慕的神情!
忽想到我哥也是如此: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好学上进,谨言慎行,同是活在云端里呀!而阿姐呢,个儿头虽高了些,但模样标致,又会处事,长辈皆夸…… 唉,家人中,貌似也就只我,离地最近了吧!
而纳兰过心,自不必说——他,是浮在那云端之上的!
或许,我本就配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