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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心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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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去看阿姐,发现来得不巧:原以为她无大碍,谁知她竟难受得很——原是吃了些寒凉的东西,加之又来月信,腹痛得很是厉害。我知她不适,说几句便走了;回去的路上,忽想起我母亲这般腹痛之时,常喝一种药茶,忙命怜儿回家去取。怜儿走后,我便打算顺路看看姨母,谁知脚下一崴,竟跌坐在地上了。
脚疼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又不好大声呼叫。正情急时,见那边有人走过。
是过心。他瞧见这边,忙跑过来,搀扶起我。
“你怎么,总跌跤啊?”他说。
“哪有总跌……”我小声嘟囔。
“有一回,冬天,你刚一见我,就一屁股跌在地上了!忘了?”他挑着眉毛,一字一句,逗我似的。
我低头道:“那是因你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再说了,都小时候的事了,你竟记到现在……就为拿来取笑我么?”
“跌个跤都有几番缘由?!”他笑,“那这次呢,又为什么?”
我慢慢坐下,撅嘴叹道:“还不是又缠脚了,都不能好好走路!”
“疼吗?”他轻声问。
“当然,窝着趾骨,还要放些碎瓷进去,日日磨肉,不疼才怪!”我抱怨极了。
他不言语了。而我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过心一个男儿,我和他说这干嘛?千金们个个缠足,我却这般矫情,多不入流。
此刻再一瞅他:不知为何,脸阴阴的。
“这么痛苦,还缠它干嘛?”他忽然大声。
这一嗓来得突然,我始料不及;再瞧他那眼神,真把我吓着了!
我傻傻看他。
只见他冷冷道:“明知难受,为何还要缠足?”
“因为……因为……缠足好看吧?”我不知怎么回答,随口说了。
他竟一脸严肃:“哪里好看了?”接着又摇摇头,叹口气说:“真是愚昧!”
他这样说我!
从小到大,我还没被外人这么说过!况且,说我的人是他!
我霎时又羞又恼,可他还在说:“你不知,这跟残废没两样吗?”
我委屈了:“时下人人都缠,你为何偏偏说我?”
“时下人人都缠,你就要缠?”他反来问我。这一问,把我给问住了。又听他愤愤自语:“不知哪里一群没心肝的色鬼,觉得小脚好看,竟还传开来成风气了!让你给学了去!”
我一听这话,顿如抽脸一般;不禁叫道:“你这坏人,胡说什么?!什么色不色、鬼不鬼的?!”
他住了口,而我已气得不行:“你管得着?”
“我缠我的……你管得着?”
他这下火了:“还当你多伶俐……愚不可及!”
“没错,我就是愚不可及!”
“与你何干?”这下我反问他了。
他瞪着我,不吭声了。我呢,一刻也不想多呆,起身就走!谁知脚不争气,生生又跌倒了。
他忙扶我,我却一把甩开了他!这时怜儿来了,见我俩这样,一时竟不知所错,杵在原地。
“还不过来!”我训道。
怜儿赶忙过来,搀扶起我,又问怎么回事。我则一脸阴沉:“回家!”
她便不敢多言,扶我走了。而过心,就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
到我房门口了,听怜儿小声问道:“姑娘,那药茶……”我方才想起这事,忙命她再去送与阿姐。
一人坐在门口,又想起过心那些胡话:愚昧、愚不可及,还有什么……色鬼的风气,被我学了去?
“什么乌七八糟的!”我想想就气,越想越委屈!不禁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纳兰过心,你就这样想我的吗?
你的确是坏了,坏得冒烟!
脑里已乱得不行,快炸开锅了。
“云巧!你干什么呢?”
有人打断了我——是哥哥来了。
“云巧,我喊你好几声了!”
“你怎么了?怜儿呢?”
哥哥看我不太对劲,关切地问了几句;而我,自然不能坦白,只得说是因缠足而疼痛难忍。
“云巧!”哥哥又训话了,“这就是你不对了!咱家好歹也是本城大户,你该顾全自己的仪态!时下连个秀才的闺女都缠足呢,你这要是踩着双大脚出去,算怎么回事?”他见我不吱声,又笑笑说:“你也大了,怎还这般任性?母亲让你缠足,自然是为了你好!你瞧瞧人家凛洁,不管父母说什么,从来都是乖乖照做。”
“你多跟人家学学。”哥哥教导着说。他那副夫子的神情已然够受,此刻竟又莫名地加了一脸赞许:“那才是千金该有的模样!”
我本就有气,听完他这一通,更心烦了,便道:“我哪能和堂姐比?我就是一任性、愚蠢,不可教也。哥哥别费心了!”
我哥不高兴了:“诶?你这丫头,我好心劝你,怎跟我别扭上了?”“真是女子难养!”
“我问你,怜儿到哪去了?”他又叨唠一句。
我才顾不上他说什么,忍着脚痛,径自回房去了。
盛夏,本该闷热异常,却因下了几天大雨而感到阴冷。我不知天公是否也会因恼躁而干号几下,但我的心事确如那滴落的雨水,纷杂混乱。
这几日,我都称病没有出门;而阿姐还在休息,也没有作画的打算。正好,我也用不着去编谎话避开过心;但想想又觉得自作多情——说不定,人家还想避开我呢。
正胡乱琢磨,就听闻阿姐到府——今日雨停,她和姨母来看我娘。而我见到了阿姐,心境也舒展许多。
姨母和母亲一见面,便说个没完;她俩聊着聊着,竟扯到阿姐的婚事上了。阿姐立刻烦了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则讥笑起她:“呵呵,我阿沙害羞了呢!原来这般脸皮儿薄呢!”
话音刚落,就发现阿姐深色怪异,眼睛瞪大了许多——不像是恼羞的模样,倒像有几分诧异!我心说这怎么了,便问:“我可也是学了几句满文,称你阿沙,没说错吧?”
阿姐那双美瞳,瞬间变得更大,连嘴巴都张开了!最怪的是,我姨母也是这般神情,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瞧!
“云巧,你刚叫……芙珈什么?”姨母问道。
我纳闷了:“怎的?姨母?”
只见姨母望了我娘一眼,又问:“孩子,这话谁教你的?你可知道,阿沙是什么意思?”
我本想张口就答,可瞧见她老人家的样子,心也有点虚了:“是……是过心哥哥教的;他说阿沙,是表姐的意思。对么?” 我说着指指阿姐。
谁知姨母竟大笑起来:“这傻宝贝!准是被骗了……”
“乖乖!阿沙,是“嫂子”的意思啊!”
“啊?”
我不禁叫了出来。
阿沙是嫂子的意思么?那我不是说错话了!
最要命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日,雅丽祺指着我叫我“阿沙”,那不就是称我为“嫂子”吗!她叫了那麽多声,还当着过心的面!
羞死人了。
不过,眼前快羞死的,貌似是我阿姐——我刚惹完那“阿沙”的笑话,我哥哥就进屋来了,与阿姐撞个正着!阿姐瞧了我哥一眼,尴尬至极,红着脸就跑出去了。
呃,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但过心那边……真难堪死了!
“呵呵呵……”姨母清亮的笑声打断了我的尴尬。她见我哥出屋去了,便对我说:
“云巧呀,要是真有一天,你改称阿姐‘嫂嫂’,好不好玩?”
“这……”我母亲插话了,却很小声,“祈圆,这芙嘉……与我们风卿,怕不合适吧?”
“诶,姐姐误会了!”姨母笑道,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娘,“姐姐,我是说,过心……”
什么?
阿姐和过心哥吗!
改称嫂嫂,是这个意思吗!
我惊了。
而那边的两位却聊得甚欢。 “咦,我怎么没想到呢!这芙珈和过心要是凑成一对儿,还真不错!”母亲来了兴致,“那,妹夫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和老爷说呢。不过姐姐,您知道,外子非常喜欢过心,时而夸起他来,便说个没完!听得善芇都不乐意了!”姨母笑了,又按了按她那略微松掉的杜鹃花簪子:“不过我瞧着,瑛公也蛮中意芙珈的。至于瑛夫人么……她年轻,又是二妻,凡事还不得听丈夫的!”
母亲点头称好,说着忽又想起什么,有点担心起来:
“那……选秀那边?”
“这个好说:咱家也非显赫之门,皇室肯定不会留意!再说了,这瑛公现任要职,一个秀女要报个病,在他那儿还算难事?”姨母似乎胸有成竹。
“那好,这事估摸着能成。”母亲笑了起来,又拍拍姨母的手道:“祈圆啊,你可真有福气!过心那孩子这般出众……呵呵,我可就等着喝芙珈的喜酒咯!”
不!
我听不下去了,使劲摇头;跑出门去,又下雨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信,不信!
一脚跌在地上,摔得生疼,浑身都湿透了;我气得打地,却更疼了!
老天爷,你为何这样安排?
你难道不知……我喜欢过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