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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千秋前夕 无缘无故对 ...


  •   四月的盛京,春风骀荡,吹得满城花枝招展。
      李小菲来王府做教习,满打满算已经一月有余。这些日子,她每日早出晚归,扎在遏云轩里,将《牡丹亭》的唱腔、身段、曲调一点一点地教给那些家姬。晚棠的柳梦梅已经唱得炉火纯青,玲珑的春香灵动娇俏,弦月的杜丽娘虽然还差些火候,但比初时好了不知多少。

      除了几位鼓乐琴瑟的伎人,早先燕徊又让人寻了两位会拉奚琴的琴师来。

      那两人一老一少,老的姓周,五十多岁,拉了一辈子奚琴,技艺纯熟;少的姓孟,二十出头,手快耳朵灵,学东西极快。李小菲教了他们几日,把《牡丹亭》的曲谱细细讲了一遍,两人便已能熟练伴奏。如今排练时,已经不需要李小菲亲自拉二胡了。
      她站在戏台边,手里拿着戏本子,听着周琴师和孟琴师的伴奏,心里暗暗点头。到底是王府寻来的人,甚至比付恒拉的还要好,拉出来的曲子圆润流畅,几乎挑不出毛病。

      “公子,”云竹走过来,手里捧着本子,“太后千秋就在明日,今日是不是再排一遍?”
      李小菲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了。再排反而容易紧张,让她们各自练各自的,把词顺顺就行。”
      云竹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李小菲站在台边,看着台上的晚棠和玲珑对戏。明日四月初八就是太后的寿辰。去年她已经见过宫里世面,今年对于她来讲不应该紧张的,可她其实还是很担心,只是她表面却装作十分淡定。
      遏云轩的排练进行得井然有序。晚棠、玲珑、弦月、素心,各自练着各自的段落,周琴师和孟琴师在一旁伴奏,曲声悠扬,在院子里回荡。
      李小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听竹院。
      出了遏云轩,她没有绕路,径直走了夹道。
      这些日子,她不再绕路了,上回绕路以至于让燕徊点破,与其狼狈躲闪,不如坦荡一些。
      经过燕徊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殿下,太后千秋的宴席,宫里已经安排妥了。”是冯进喜的声音,“皇后娘娘说,今年请了云韶班和仙韶班进宫唱戏,陛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燕徊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李小菲放轻脚步,快步走过书房门口,穿过月亮门,回到了听竹院。

      皇宫,慈宁宫。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听身边的宫女念话本子。念的是《牡丹亭》的片段,这话本子是燕徊敬献给太后的,太后觉得好,闲暇时让宫女给她念,可宫女毕竟没学过戏文,念得磕磕绊绊的,太后听得不甚满意,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下去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想起上回千秋节时崔家班唱的《赵氏孤儿》。那出戏好,忠义二字贯穿始终,看得她心里又酸又暖。那个写戏的李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本事。如今被徊儿请到府上做教习,倒也是个人才。
      她正想着,宫女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皇帝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系玉带,通身的气派。他给太后请了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母后,千秋节的宴席,儿臣已经让人安排妥了。云韶班和仙韶班都进了宫,到时候给母后唱几出好戏。”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徊儿前些日子给哀家敬献了一部戏本,说是南边的唱腔,说是去年那个崔家班的李公子写的。如今他将人请去了他的府上做教习,给他府上的乐姬教唱戏。戏本子看着还不错,名字叫《牡丹亭》。”
      皇帝一愣,“儿臣不知此事。”
      “你呀,只管朝堂之事,这些俗事自然不知。”太后的语气带着心疼,“也不能只顾着国事,自己的身子也要多保重,别太累。”又转移话题道,“徊儿前些日子跟哀家说,要在哀家千秋节上唱《牡丹亭》。哀家答应了。”
      皇帝的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母后喜欢就好。”
      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什么。
      皇帝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慈宁宫,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眉头微微皱着。徊儿知道孝敬太后,却不知道孝敬他这个父皇。去年千秋节让崔家班进宫唱堂会,太后高兴了,可他这个做父皇的,连个戏影子都没见着。
      倒不是他想看戏,只是觉得这个儿子,心里只有太后,没有他这个父皇。
      他回到御书房,在龙案后坐下来,批了几本折子,忽然放下笔,叹了口气。
      “皇上怎么了?”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朕就是觉得,徊儿那孩子,对太后倒是孝顺。”
      李德全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去年太后千秋,徊儿让那个什么崔家班进宫唱了堂会?”
      “回皇上,是。”李德全答道,“唱的是《赵氏孤儿》,太后很喜欢。”
      “嗯。”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宫,长宁宫。
      淑妃正坐在窗前绣花,宫女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来了。淑妃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迎接。
      皇后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绣凤纹的褙子,头戴凤冠,通身的气派。她笑着拉住淑妃的手,说:“妹妹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来,宫女上了茶。
      “明日就是太后千秋,妹妹准备得如何了?”皇后问。
      “回娘娘,臣妾备了一尊玉观音,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淑妃笑道,“太后娘娘信佛,这个应该合她的心意。”
      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妹妹有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妹妹可知道?”
      淑妃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还不是因为太后千秋的事。”皇后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陛下觉得,宁王只知道孝敬太后,不知道孝敬他这个父皇。去年太后千秋,宁王让崔家班进宫唱堂会,太后高兴了,陛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淑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燕徊的性子。那个孩子,从小就不爱巴结人,对太后孝顺是真心实意的,对皇上也不是不孝顺,只是不善于表达。可皇上不这么想,皇上觉得他眼里只有太后。
      “皇后娘娘,臣妾替徊儿说句话。”淑妃斟酌着词句,“徊儿那个孩子,性子冷,不善于逢迎。他对陛下的孝心,并不比对太后的少。”
      皇后笑了笑,拍了拍淑妃的手。
      “妹妹不必解释,本宫都明白。只是陛下……”她顿了顿,“妹妹有空,多劝劝宁王。陛下的寿诞也快到了,让宁王上上心。”
      淑妃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淑妃送到门口,看着皇后的仪仗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拿起绣绷,却再也绣不进去了。
      徊儿那孩子,确实不会巴结人。可这正是她最放心的地方——他不像别的皇子那样,为了争储不择手段。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宁王,办他的差事,过他的日子。
      可皇上不这么想。
      淑妃叹了口气,放下绣绷。
      等千秋节过了,她得找个机会跟徊儿说说。陛下的寿诞,也该上上心了。
      与此同时,静妃的寝宫里,却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静妃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听宫女说闲话。她今年二十有八,生得明艳动人,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唇边总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听说太后千秋节上,宁王府的家乐班要唱一出新戏。”宫女一边给她捶腿一边说,“是那个写《赵氏孤儿》的李教习写的,叫什么《牡丹亭》。”
      静妃挑了挑眉。
      “宁王府的家乐班?那些家姬唱得能有多好?”
      “听说是宁王专门请了教习去教的,练了一个多月了。”
      静妃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
      “一个戏文教习,也值得王爷这么上心?”
      宫女不敢接话,低头继续捶腿。
      静妃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快。上回在皇上面前说“外面请来唱堂会的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杂七杂八的”,本意是想拍皇上的马屁,没想到得罪了太后。事后她才知道,太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合着皇上怕刺客,太后就不怕?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如今太后千秋,她得好好表现,不能再出差错。

      太后千秋前一日,整个盛京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插着彩旗,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大人们忙着准备明日的祭品。皇宫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洒扫的洒扫,擦拭的擦拭,摆花的摆花,到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

      宁王府也不例外。
      冯进喜带着一群小太监,把前院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遏云轩的戏台重新铺了红毡,台口摆了鲜花,两侧挂了大红缎子的围帘,喜气洋洋的。明日一早,家乐班的几个家姬要进宫唱戏,这是天大的脸面,不能出半点差错。

      傍晚的时分,听竹院,小顺子来送饭。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四菜一汤。
      李小菲笑着道了声谢,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却没有胃口。她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觉得腻,又放下了。
      刚端起茶碗要喝,就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放下茶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隔壁书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李公子。”那个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
      “草民在。”
      “明日进宫,怕不怕?”
      李小菲沉默了片刻。
      “不怕。”她说。
      “说实话。”
      李小菲咬了咬嘴唇。
      “……怕。”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怕就对了。”那个声音顿了顿,“本王第一次进宫,也怕。”
      李小菲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进宫,也怕?他是皇子,从小就长在宫里,怎么会怕?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那时候本王才五岁,被父皇召去问话。走了一路,腿软了一路。”
      李小菲忍不住笑了。
      想象不出燕徊腿软的样子。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直视。他也有怕的时候?
      “后来呢?”她问。
      “后来父皇问本王读了什么书,本王背了一段《论语》,背错了三个字。”
      “父皇罚你了?”
      “没有。”隔壁的声音顿了顿,“他笑了。说‘徊儿也会出错’。”
      李小菲靠在窗框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的紧张慢慢散了。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对草民这么好?”
      隔壁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小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呢?”
      那三个字像风一样,从矮墙那边飘过来,飘在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草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隔壁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李小菲站在窗前,看着隔壁书房的灯光,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浓。夜风穿过廊檐,带着紫藤花的幽香,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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