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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侧妃起疑 怎么绕都绕 ...


  •   不提崔家班崔妩媚暗中的谋划,却说李小菲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她新鲜了几日,就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

      让她不安的人,自然是隔壁的邻居。

      今日,她独坐石桌前,指尖捏着一块小顺子一早送来的精致的玫瑰糕,迟迟未曾送入口中。旁人看来,她身居王府最清幽雅致的听竹院,锦衣玉食、仆从伺候,深得宁王赏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境遇。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心底如今揣着一只躁动不安的兔子,怦怦乱跳,从无安宁时刻。

      这心跳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心绪,像无形的藤蔓,在胸腔深处悄然生根、抽芽、蔓延,丝丝缕缕缠绕住心肺,闷得她近乎窒息。

      她比谁都清楚,这无端滋生的情愫,是世间最不该有的执念。

      可她偏偏克制不住,亦无法坦然承认。

      李小菲默然抬手,将玫瑰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半点压不住心底蔓延的苦涩与惶然。

      她本是百凤院的逃奴,说白了就是燕徊的奴仆。可燕徊不但帮她恢复了户籍良籍,还帮她给远在樱桃沟的祖父母治病。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燕徊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他凭什么帮她,不计前嫌不要报酬,免费帮她,就因为她会写戏本子?

      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燕徊馋她的身子?

      想到这里,李小菲赶忙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燕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不至于。

      李小菲缓缓起身,拂去衣摆细碎的落花,转身缓步回屋。屋内未燃灯火,沉沉夜色裹挟周身,她独坐暗处良久,任由纷乱心绪翻涌,才起身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窗棂。

      隔壁书房的灯火,果然依旧亮着。

      这些日子,这盏灯总是很晚才熄灭,有时她伏案改戏、批注曲谱,抬眸间能感受到一墙之隔的他轻缓的脚步声。

      为了掐断不该有的念想,这些日子,她刻意回避。

      从听竹院前往遏云轩,穿过正中夹道、途经宁王书房,本是最便捷的路径。如今她决然弃之不用,宁可多绕半刻钟的远路,从僻静的后花园迂回往返。但凡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她便立刻侧身避让,垂首躬身行礼,而后快步抽身离去,绝不做半分停留,不留半分多余牵扯。

      她怕,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心底那缕缠绕的藤蔓便会收紧一分,彻底缚住心神。

      这一日,她又故技重施,小心避让着燕徊,就怕一不小心遇到了他。

      可却事与愿违。

      绕过那片牡丹花圃,穿过一扇月亮门,眼见遏云轩的院门就在前方,李小菲刚松了一口气,脚步还未加快,一个身影便从前方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她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去。

      那人穿着一件亲王蟒袍——玄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蟒首昂然,蟒身蜿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凛凛的光。腰系白玉带,带钩上嵌着一块墨色的玉石,温润如凝脂。头戴金冠,冠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小小的螭龙,口衔宝珠,精致又得体。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蟒袍上的金线被照得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正是燕徊。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窒。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下头,躬身行礼。
      “草民叩见王爷。”
      燕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蟒袍的下摆和那双黑缎面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点灰尘,不知是从哪里蹭的。
      沉默了片刻。
      有东西递到了她的眼前。
      “拿着。”
      李小菲一愣,伸手接过去。锦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工。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这是——”
      “赏你的。”燕徊的语气淡淡的。
      “ 赏我的?”李小菲不由抬头,正对上燕徊专注而深邃的眼眸。她心不由一颤,忙又低下头不敢看他。
      “王爷,太贵重了,草民不能——”
      李小菲捧着那块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她一个教习,凭什么收?
      “太后千秋节快到了,你教戏辛苦。”燕徊声音低沉中带着不容商量,“ 赏了你就拿着玩。”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草民不敢当”,可看着他那副“本王说了算”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草民……谢王爷赏。”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蟒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片玄色的云。
      李小菲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玉佩,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却说宁王府后院,方侧妃的寝室。
      方侧妃静坐窗前,手中端着一碗凉透的燕窝粥,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久久未曾言语。
      贾嬷嬷的话让她心绪有些不宁。
      崔家班那个写戏本子的教习,住在王爷外书房隔壁的院子,就是那个听竹院。这也没什么,可问题是,原先宁王爷十天里有九天不在府上。自从那个教习住进来后,王爷从以往的十天里九天不在府上改成十天里有九天在府上,就在外院书房办公。
      方侧妃放下手中粥碗,指尖在光洁的桌案上轻轻敲击,思量着。
      她入王府数载,朝夕伴在燕徊身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情。他对朝臣威严冷峻,对下人淡漠疏离,对后院一众姬妾,亦是客气疏离、一视同仁,此生最是吝啬温情,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半分特殊与纵容。
      可自从那位李教习入府,一切规矩与常态,尽数被打破。
      王爷破例将最僻静、最贴近书房的听竹院赐予外客居住;命后厨日日翻新花样,将精致点心源源不断送入听竹院;遏云轩听戏之时,满堂声色繁华,他的目光却从未落在戏台之上,始终悄然追随着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这般明目张胆的特殊,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惜才重士,可落在深谙王府人心、看透燕徊性情的方侧妃眼里,处处皆是破绽,步步透着诡异。
      这位骤然得宠的李教习,太过神秘,太过让人看不透。
      这时,贴身的贾嬷嬷端着一碗新熬的温热燕窝粥入内,轻轻搁在桌案上。
      “娘娘,旧粥已凉,奴婢给您换了一碗热的。”
      方侧妃抬眸,语气清淡无波:“嬷嬷,你前后见过那李公子几回?”
      贾嬷嬷略一思忖,如实回道:“回娘娘,约莫两三回。那公子身形清瘦,模样素净,衣着朴素,看着低调又不起眼,并无半分张扬跋扈之气。”
      “你觉得,他像个寻常男子吗?”方侧妃忽然问道。
      贾嬷嬷闻言一怔,一时语塞。
      “本宫说不上具体怪异在何处,只是看着处处违和。”方侧妃眸光沉沉,缓缓道出心底疑虑,“他肌肤过于白皙细腻,指尖纤细柔弱,无半分习武劳作之人的粗粝。声线偏细,温润柔软,全无男子的粗犷硬朗。纵使常年穿着宽大的儒袍遮掩身形,可那纤细腰肢、单薄体态,终究与寻常少年郎相去甚远。”
      贾嬷嬷闻言细细回想,片刻后才轻声劝慰:“娘娘多虑了,世间本就有男生女相的俊秀才子,不足为奇。再者王府规矩森严,外男断然不可留宿府中。王爷既肯破例让他常住听竹院,便定然认定他是男子,不会有错。”
      道理虽是如此,可方侧妃心底的疑云,半点未曾消散。
      无端的偏爱,必有缘由。
      良久,她抬眸,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审慎:“嬷嬷,你暗中去查一查这位李公子的底细。”
      贾嬷嬷微微一愣:“娘娘?”
      “不必声张,隐秘行事。”方侧妃打断她的迟疑,字句清晰,“查清他的原籍出处、家世根底,细细摸排他如何踏入崔家班、何时习得曲戏技艺,过往所有踪迹履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是,奴婢谨记在心。”贾嬷嬷不敢多言,躬身应声,悄然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重归寂静。
      方侧妃抬眸望向窗外,暮春时节,花圃内牡丹开得轰轰烈烈,红裳似火,粉颜如霞,白瓣胜雪,满目绚烂繁华。可她眼底无半分赏景的暖意,只剩沉沉冷寂。
      她忽然想起逝去的关王妃。
      从前关王妃在世时,燕徊虽冷淡寡言,甚少流连后院,却每每前去,都会静坐许久。自关王妃离世,他便彻底绝迹后院,数年如一日,不近女色、不徇私情,所有人都以为,王爷本就是天生凉薄、无情无义之人。
      可如今她才恍然惊醒,他从不是天性冷淡,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能让他破例、让他动心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该是一个无根无底、来历不明的戏文教习。更不该是一个身份存疑、处处透着诡异的外人。
      方侧妃端起温热的燕窝粥,缓缓入口,清甜滋味漫过舌尖,心底却一片寒凉苦涩。
      她并非纯粹妒意作祟,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惶恐。她蛰伏王府数载,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才换来如今安稳体面的地位,绝不能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变数,扰乱王府格局,撼动她半生经营。
      防患于未然,方能立足长久。这李教习的底细,她必须查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遏云轩内,戏乐未歇,排练正酣。
      李小菲手持戏本,静立戏台一侧,目光落在台上。晚棠与玲珑正排练《牡丹亭》经典桥段,晚棠一曲“则为你如花美眷”唱得婉转缠绵、韵味十足,柳梦梅的温柔缱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玲珑饰演的春香灵动娇俏,眉眼鲜活,将小丫鬟的伶俐模样展现得恰到好处。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很好。”李小菲抬手轻拍,嗓音清浅温和,“游园、惊梦两折已然纯熟,无需再打磨。今日起专攻‘离魂’一折。”
      晚棠缓步下台,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润喉,面露些许困惑:“公子,‘离魂’一节调子凄婉,奴家总拿捏不准分寸,尤其‘人到中秋不自由’一句,高音始终不稳,难以入戏。”
      李小菲垂眸翻看手中戏本,轻声哼出几段曲调,细细拆解节奏:“你唱时将‘中’字拖长半拍,‘秋’字轻轻收韵,不必唱得满溢,留几分凄惶留白,更贴合杜丽娘心境。”
      晚棠依言试唱,曲调流转间,果然顺畅自然,凄婉意境瞬间到位。她眉眼一亮,由衷赞叹:“公子听音辨韵、一点就通,真是天赋过人,奴家苦练数日,竟不及公子一句点拨。”
      李小菲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旁人只当她天赋异禀、通晓音律,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曲《牡丹亭》是她前世烂熟于心的经典,岁岁年年听闻吟唱,早已刻入骨髓,闭着眼也能精准拿捏每一处韵律、每一分情绪。
      一旁的云竹手持纸笔,俯首认真记录曲调要点与戏文注解,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李小菲侧目望去,轻声感慨:“云竹姐记得这般细致,倒是辛苦你了。”
      云竹抬眸浅笑,眉眼温柔:“公子悉心教导,奴家自然该用心记下,免得日后生疏遗忘。”
      整场排练落幕,暮色愈发浓郁。
      李小菲收拾好曲谱杂物,背上布包,怀抱二胡,缓步走出遏云轩。依旧恪守着心中的分寸,放弃近路,绕道后花园而行。
      后花园,一路繁花簇拥,风光旖旎。李小菲却无心赏景,只垂着头,脚步匆匆,一心只想快速回到听竹院,躲进房间里。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转过花木掩映的曲径弯道,前方小径中央,赫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燕徊。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清贵挺拔,腰间玉带温润生光,碧玉簪束起乌黑青丝,简约却难掩天潢贵气。他负手而立,静立于一丛盛放的牡丹花间,垂眸凝望繁花,身姿悠然,气度矜贵。
      李小菲心头骤然一紧,心跳瞬间失控,砰砰撞击着胸腔。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躲,快步隐入一旁粗壮的花树之后,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屏住呼吸。
      掌心沁出层层冷汗,转瞬便浸湿了二胡的布套。她不敢探头,不敢出声,只敢借着树影遮掩,静静等候那人离去。
      良久,她才敢悄悄抬眸,探出半分视线。
      燕徊依旧立在花间,未曾挪动分毫。落日余晖洒落,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轮廓凌厉分明,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添了几分难言的温柔。
      只是静静望着那抹侧影,李小菲心底压抑的情愫便再度翻涌,那缕无形的藤蔓愈发收紧,缠得她心口发闷,又酸又软,无力挣脱。
      她慌忙收回目光,紧紧靠着树干,闭目屏息,强迫自己冷静。
      不知枯等了多久,待她再次探头望去,牡丹花丛前早已空无一人,那抹清贵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李小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快步从树后走出,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小跑着绕过□□,匆匆往听竹院方向赶去。
      她心底暗自唾弃自己的怯懦。
      没出息。真是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区区一个照面的可能,便能让她慌乱至此,狼狈躲闪,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
      一路疾行,终于奔回听竹院。李小菲反手关上院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不定。
      尚未平复心绪,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沉稳的脚步声。
      她浑身一僵,不敢动弹,依旧抵着门板,闭目静立,默默等候那脚步声远去。
      可那脚步声并未走远,恰恰停在隔墙之外。
      下一瞬,一道低沉的嗓音,隔着斑驳竹墙,轻轻传来,清晰落进她耳中:
      “李公子。”
      李小菲心弦骤紧,瞬间收敛所有慌乱,站直身形,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快步走到隔墙之下,垂首躬身,恭谨应答:“草民在。”
      “今日排练,可还顺利?”燕徊的声音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回王爷,游园、惊梦二折已然纯熟,今日初排离魂一折,晚棠尚且有些生疏,再精进几日,便可流畅完整。”李小菲字字规整,恭敬回话,不敢有半分差错。
      隔墙之外静默片刻,才传来一句浅淡回应:“你辛苦了。”
      “分内之事,草民不敢言苦。”
      话音落,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安静。李小菲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该退。她不明白,他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片刻后,那道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李公子今日,绕路走了后花园?”
      轰的一声,李小菲心头骤然一震,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他看见了。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看见她刻意绕路,看见她狼狈躲在树后,看见她所有小心翼翼的回避与慌乱。
      她喉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慌乱,只能牵强辩解:“草民……听闻后花园百花齐放,一时心生好奇,便绕道前往观赏。”
      隔墙又是一阵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好看吗?”
      “啊?”李小菲骤然回神,茫然抬眸。
      “后花园,好看吗?”
      简单温和的一句问话,却让李小菲鼻尖微酸,心底五味杂陈。
      她根本无心赏花,全程躲在树后屏息敛气,连一眼繁花都未曾看清。可她不能说实话,只能低声应答:“好看。”
      “嗯。”燕徊淡淡应声,语气温和纵容,“既好看,往后便多看看。”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无声。
      隔墙之下,风竹依旧摇曳。
      李小菲怀抱二胡,背负布包,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分毫。晚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底的纷乱与酸涩。
      良久,她才转身回屋,将二胡轻轻挂在墙面,布包搁置桌案,颓然落座。
      书案铺着素白宣纸,她提笔悬于半空,脑海里一片杂乱,千头万绪缠绕成团,无从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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