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82章 惊变 遭陷害身份 ...


  •   又是一年四月二十八,太后千秋大典。
      天色未明,李小菲便早早起身。
      她依旧穿着一身灰蓝色棉袍,将长发高高束起,眉眼刻意描画得利落英气,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确认毫无破绽。心中才算安稳了些。她不由抚上胸口那枚牡丹玉佩,微凉玉质的感觉静静贴着肌肤,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小顺子早早送来早膳,低声传了王府吩咐:“李公子,王爷旨意,巳时前务必带领家乐班众人至西角门集合,等候宫中内侍接引入宫。”
      李小菲颔首应下,飞快用完早膳,动身前往遏云轩。
      经过月余打磨排练,家乐班众人早已整装待发。
      李小菲环视众人,神色肃穆,沉声叮嘱。
      “今日入宫赴宴唱戏,宫中规矩森严,诸位谨记分寸。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凡有人出错,牵连的不止自身荣辱,更是整个宁王府的体面。”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神色凛然。
      巳时整,王府马车准时候于角门。李小菲率众登车,马车粼粼,向着巍峨皇宫缓缓行去。
      李小菲心绪紧绷着。去年千秋她随崔家班入宫,混迹众人之中,籍籍无名、无人在意;可今日,她是宁王府专属教习,是整场新戏的主创,立于明场万众瞩目之下,半分差错都不的有。
      马车停于东华门外,宫中内侍上前核验腰牌、查对身份,手续齐全后方才放行。
      李小菲垂首敛目,快步随行,不敢四处张望,一路安稳抵达慈宁宫偏殿戏台。
      戏台规制一如往年,还是红毡铺地,明黄帷幔环绕,繁花点缀在戏台边,很是雅致庄重。此刻宾客尚未到来,、太后和皇上都还没到,院中清净无人,唯有几个零星洒扫的宫人。
      家乐班和一众今日需要表演的演员们都退守在后台静候准备着,李小菲立在台边,最后核对一遍戏本细节。
      巳时三刻,皇亲贵胄、诰命命妇、朝臣内眷陆续赴宴入席,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瞬间填满了整座庭院。方侧妃也来了,她端坐席间,一身藕荷色绣兰褙子,配饰素雅清淡,在一众华贵夫人中格外清雅脱俗。她途经戏台时,目光淡淡扫过李小菲,不动神色的又收回了视线。
      午时正,太后与皇帝还有皇后驾临。
      满院宾客齐齐跪拜行礼,肃穆无声。太后身着绛紫福寿纹褙子,面容慈祥温和;帝王一身明黄龙袍,威仪凛然、不怒自威。皇后也身着中宫才有的明黄衣裳端静娴淑。
      “平身。”太后温声开口。
      众人起身归位。燕徊坐于太后身侧首位,玄色锦袍暗绣金云纹路,腰束白玉带,墨发束于碧玉簪下,清贵矜华,神色淡然无波。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转瞬精准落在戏台侧方的李小菲身上,一瞬停留又收回了目光。
      李小菲感觉那道视线,心头微动,也不敢回视,只垂首敛眉收敛所有心神。
      寿宴堂会如期开演。云韶班率先献上喜庆祝寿折子,曲调热闹、身段圆满,引得太后笑意盈盈,席间氛围融洽安然。
      数折剧目落幕,终于轮到宁王府家乐班登台。
      冯进喜快步至台口,高声唱喏:“宁王府家乐班,敬献新戏《牡丹亭》——游园、惊梦二折!”
      锣鼓声调一转,婉转轻柔的曲乐漫开,幕布缓缓开启。
      晚棠一身月白书生袍,折扇轻摇,身段温润雅致,一开嗓便唱腔缠绵、婉转入心;玲珑搭档配戏,灵动自然、分寸绝佳。周、孟二位琴师伴奏相辅,曲调凄婉悠长,将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梦中情致演绎得淋漓尽致、动人心弦。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婉转戏词落音,太后轻轻怅然轻叹;“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出,席间不少命妇悄然动容拭泪。
      一曲终毕,余韵悠长。庭院静默片刻,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太后笑意真切,转头对皇帝温声赞道:“此戏意蕴绝佳,还是徊儿孝心可嘉。”
      皇帝微微颔首,唇角微扬,亦是默许认可。
      燕徊端坐席间,神色依旧清淡,目光却牢牢锁在台下侧边的李小菲身上。他看得分明,少女指尖紧紧攥着戏本,指节泛白,身形微僵,全程紧绷、满心忐忑。
      戏毕落幕,家乐班众人退至后台,一众家姬难掩欣喜,脸颊泛红,低声庆幸总算圆满完成演出。
      李小菲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底紧绷,蹲身收好戏本,正打算招呼众人,等候传召后退场回府。
      谁料变故陡生。
      一名奉茶太监端着茶盘快步从身侧穿行,步履仓促突兀,行至李小菲身前时,毫无预兆地脚下一趔趄,整个人直直朝着她冲撞而来。
      哐当一声脆响,茶盘脱手翻飞,青瓷茶杯尽数砸落地面,碎裂满地,热茶四溅。
      李小菲被巨大的冲力撞得连连后退,头上束发的锦冠应声脱落。
      乌黑如云的长发骤然倾泻而下,顺着肩头散落垂落,铺展在素色衣袍之上。
      英气利落的伪装尽数褪去,露出一张白皙细腻、眉眼柔婉的少女面庞。褪去男装束缚的眉眼温柔澄澈,肤色莹润剔透,周身清隽少年气瞬间化作女儿家的温婉清丽,一览无余。
      方才还喧闹未歇的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满堂宾客瞠目结舌,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震惊、诧异、探究、猜忌,五味杂陈。
      死寂过后,细碎的惊呼声、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庭院。
      “是女子?!”
      “宁王府的李教习,竟是女扮男装?”
      李小菲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漫天目光如利刃般扎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无处遁形。她慌乱抬手想要挽住散落的长发,可指尖剧烈颤抖,根本无从着力。双腿沉重如灌铅,半步都无法挪动,只能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眼底惊惶尽显。
      那名肇事太监慌忙跪地,连连磕头请罪,口称奴婢该死,模样惶恐卑微。可李小菲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一丝狡猾。
      这绝非意外,是精心策划、蓄意为之的陷害。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面露诧异。
      皇帝面色骤然沉冷,周身威仪压迫感骤升,整座庭院的空气瞬间凝滞。
      “这是怎么回事?”
      帝王声线不高,却带着雷霆威严,瞬间压下所有嘈杂私语,全场死寂。
      静默之中,三皇子大步起身,一身紫袍蟒纹耀眼,快步踏出队列,眼底藏着按捺已久的兴奋与阴鸷。他蛰伏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了扳倒燕徊的绝佳契机。
      “父皇!”三皇子拱手躬身,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儿臣有事启奏!”
      皇帝冷眸扫过:“讲。”
      “此女子名唤李宝儿,儿臣认得她的底细!”三皇子抬手指向僵立当场的李小菲,语气笃定、字字诛心,“她本是樱桃沟民女,去年遭土匪劫掠,流落盛京,之后便女扮男装混入崔家班,依托写戏谋生!去年太后千秋,她便以男装身份随崔家班入宫,欺瞒太后、蒙蔽众人!如今她故技重施,改换身份混入宁王府做教习,再度随王府入宫,藏于御前!”
      话锋一转,他骤然看向燕徊,唇角勾起阴冷冷笑,厉声质问:“父皇!七弟明知其身份蹊跷,仍将她豢养府中、带入宫闱,居心何在?让一名来历不明、刻意伪装的女子近身御前,是想蒙蔽圣听,还是蓄意伺机行刺父皇与太后?!”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一众诰命贵妇惊惧变色,纷纷后退避让,神色惶恐。殿前侍卫瞬间绷紧神经,尽数按住腰间刀柄,目光警惕紧锁李小菲,肃杀之气骤起。
      李小菲心神震颤,浑身发冷,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张唇欲辩,想要否认、想要解释,可喉头哽咽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帝王目光沉沉,晦暗莫测,轮番落在跪地颤抖的李小菲与神色淡然的燕徊身上,语气冰冷刺骨:“徊儿,此事你作何解释?”
      万众瞩目之下,燕徊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稳无波,不紧不慢抬手整理衣袖,步履从容地走到李小菲身前。垂眸俯视一瞬,淡淡目光看似无温,可唯有被他注视的李小菲知晓,他微颤的指尖,已然是动了真怒。
      转瞬,燕徊回身面向帝王,声线平稳无澜,如静水无波:“父皇,此女底细,儿臣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三皇子冷笑讥讽,步步紧逼,“七弟说得轻巧!人是你私藏府中、带入宫中,你自然知晓!刻意包庇欺瞒,你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燕徊未曾理会他的挑衅,始终垂眸正视帝王,语气恭敬坦荡:“父皇,儿臣恳请容臣细细禀明。”
      皇帝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怒意,沉声颔首:“准。”
      燕徊垂眸看向脚下慌乱颤抖的少女,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字字清晰:“李宝儿,抬头回话。”
      李小菲浑身微颤,缓缓抬眸,撞入他深邃黝黑的眼底。那双眼眸深沉如海,藏着无尽深意,她看不透、摸不明,却能清晰感知——他在护她,他让她别怕。
      “去年太后千秋,崔家班入宫献戏,你是否在场?”燕徊沉声问询,条理清晰。
      “在……在场。”李小菲嗓音发颤,却字字笃定。
      “彼时你是否刻意隐瞒女儿身份,欺瞒太后、御前造次?”
      李小菲强压惶恐,急速理清思绪,轻声辩驳:“民女彼时混迹戏班底层,无人问询身份,也未曾主动自称男子,从未刻意欺瞒任何人。”
      “今日入宫,你是否主动以男装示人、刻意蒙蔽御前?”燕徊继续追问,替她理清所有辩驳关键。
      “不曾。”李小菲心神稍稳,语气愈发笃定,“民女全程随同家乐班待命,未曾主动攀谈、未曾刻意彰显身份,更无半分逾矩之举。”
      燕徊微微颔首,再度转身面向帝王,坦荡回禀:“父皇,儿臣聘她入府教习,唯重其才,不辨男女。《赵氏孤儿》出自其手,去年千秋献演,太后称许、父皇亲览;今日《牡丹亭》新戏,满堂喝彩、太后亲口夸赞。她身怀真才实学,潜心做事、安分守己,儿臣启用她,只为王府承欢、御前献艺,别无他心。”
      “空话无用!”三皇子立刻打断,厉声驳斥,“刻意女扮男装、隐瞒身份入宫,便是欺君!七弟休要巧言狡辩!”
      燕徊终于侧目,淡淡看向三皇子,语气清冷锐利、字字戳破要害:“三哥口口声声言其入宫行刺、蓄意作乱。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入宫,无随从、无依仗,何来作乱行刺之力?”
      他抬眸直面帝王,躬身请旨:“儿臣恳请父皇传命嬷嬷搜身查验。若其身藏利器、怀有害人之心,儿臣识人不明、包庇纵容,甘愿一同领罪;若身无寸铁、清白无辜,还请父皇做主,令三哥还我与她一个公道!”
      殿前再度死寂,无人敢置一词。
      皇帝目光沉沉,扫视二人片刻,沉声道:“搜。”
      两名资深嬷嬷即刻上前,当众细致查验李小菲周身衣物,从上至下、由内及外,分毫不漏。片刻后,嬷嬷捧着一枚莹白玉佩上前回禀:“回皇上,此女身上并无半分利器,仅搜出玉佩一枚。”
      帝王接过玉佩细看,莹白质地、牡丹雕纹精致,是宫中御用贡品,曾是他赏赐太后的物件,眼底神色瞬间微变。
      “此玉何来?”
      不等李小菲开口,燕徊已然坦然应答:“回父皇,此乃儿臣赏赐。她月余教戏勤恳尽心、从无懈怠,儿臣感念其辛苦,借太后千秋之名,赏给她的。”
      太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皇帝,此玉是哀家去年赏给徊儿的物件,属实无误。”
      她目光落回李小菲身上,神色淡然通透,缓缓道:“这孩子哀家去年便见过,彼时便是男装模样,回话沉稳、才思敏捷,是个难得的有才之人。女子乱世谋生、孤身在外,易钗而弁以求自保,本就是无奈之举,算不得什么欺君大过。反倒有些人,小题大做、借机生事,未免太过狭隘。”
      寥寥数语,轻轻巧巧便定了全盘基调,不动声色化解了所有罪责,也暗斥了三皇子刻意构陷的小人行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难看,攥紧双拳,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被帝王一记冷眼神色制止,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话语,悻悻退回席位。
      殿前氛围稍缓,皇帝眸光审视着燕徊,淡淡发问:“此人身份已然明晰,你意欲如何处置?”
      燕徊躬身正色,语气恳切坚定:“回父皇,李宝儿女扮男装,皆是孤身自保的无奈之举,从未有过半分祸心、未曾行差踏错。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为其恢复女装,允她以女子身份,继续留府教习戏文,不负其才。”
      太后微微颔首,帝王沉吟片刻,终是松口:“准奏。”
      他看向依旧僵立的李小菲,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告诫:“既往不咎,此后不许再着男装入宫,失了女子本分体统。退下吧。”
      “民女……遵旨。”李小菲心神激荡,浑身冷汗淋漓,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强撑着躬身谢恩。
      起身刹那,身形踉跄欲倒,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燕徊。
      他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形。李小菲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暗藏着一丝隐忍的心疼与安慰。李小菲瞬间觉得鼻尖酸涩,眼眶热胀。
      “能走吗?”他垂眸低声询问,嗓音压的极低。
      李小菲咬牙点点头,“可以的。”
      “回府再说。”
      燕徊松开手,率先抬步前行,步履从容挺拔。
      李小菲低头望着他沉稳的背影,默默紧随其后,一步步走出慈宁宫偏殿。
      身后满堂目光错综复杂。三皇子眼底阴鸷翻涌、恨意难平;皇后神色淡漠、不动声色;淑妃紧攥帕子、忧心忡忡;方侧妃静坐席间,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忌惮的从来不是李小菲的女子身份,而是燕徊方才全然不顾、当众护她的模样。
      那眼底的特殊、那份独一无二的偏袒,是她多年以来,从未在宁王眼中见过的模样。
      宫外晚风穿廊,吹散殿内喧嚣。
      李小菲跟在燕徊身后,踩着他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方才她当众受人陷害、百口莫辩之时,满殿之人不是冷眼旁观、就是借机构陷,唯有他,不惧嫌疑、从容辩驳,字字句句都在替她辩解,维护。
      他从来都知晓她所有的苦衷,知晓她的隐忍,知晓她所有不为人知的艰难与伪装。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次次护她周全。
      晚风拂过耳畔,吹干额间冷汗,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李小菲用力眨眸,硬生生逼回眼底泪水。她不敢在这深宫禁地,这个规矩森严的皇宫落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