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77章 咫尺 一墙之隔的 ...
-
李小菲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住下?住在王府?燕徊一句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燕徊说“王爷,草民真的不用——”,可燕徊已经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袍在廊下一闪,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冯进喜跟在后面,颠颠地小跑着,拂尘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个尾巴。
那个被冯进喜点中的小太监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李小菲,大约十五六岁,圆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几分机灵。
“李公子,奴婢叫小顺子。”他走上前,朝李小菲行了个礼,“冯总管让奴婢帮您安置行李。您的东西在哪儿?奴婢帮您搬过去。”
李小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戏本子,肩上背着布包,二胡立在脚边。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就这些。”她说,“不用搬,我自己拿着就行。”
“那哪儿成?”小顺子连忙接过她肩上的布包,又弯腰把二胡抱起来,“李公子是王爷请来的教习先生,怎么能让您自己拿东西?奴婢来,奴婢来。”
李小菲想说自己不是那种娇贵的人,但看着小顺子那副殷勤的样子,也不好拒绝。
“那……有劳了。”
“李公子客气。”小顺子抱着二胡,背着布包,走在前面引路,“李公子请跟奴婢来。”
李小菲回头看了一眼遏云轩。几个家姬站在台上,正望着她的方向。云竹手里拿着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晚棠站在台中央,手里的折扇还举着,忘了放下来。玲珑凑在弦月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李公子,”小顺子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这边请。”
李小菲收回目光,跟着小顺子出了遏云轩。
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又穿过一扇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边种着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顺子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李小菲跟在后面,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住到王府里来。她一个逃奴,一个女扮男装的教习,要住到宁王府里来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可她能怎么办?宁王的决定,她敢说不吗?
李小菲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小顺子往前走。
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院门是圆形的,门楣上刻着两个篆字——“听竹”。字不大,但笔画很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
小顺子推开门,侧身让李小菲进去。
“李公子,就是这里了。”
李小菲走进去,环顾四周,不由愣住了。
院子不大,但十分精致。青砖墁地,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窗都是雕花的,刻着兰草和竹子的纹样,栩栩如生。院子左边有一架紫藤,藤蔓爬满了架子,正值花季,一串串紫色的花朵垂下来,像一挂挂紫色的瀑布,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淡紫。
右边种着几竿翠竹,长得极高,已经高过了院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与紫藤花的静谧相映成趣。竹下有一方小小的石桌,围着四个石鼓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来,提前备好的。
廊下挂着一架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见有人进来,扑棱了几下翅膀,婉转地叫了两声,声音清脆悦耳。
“李公子,您看这院子怎么样?”小顺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问。
李小菲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院子太精致了,比她想象的好太多。她以为王府的客房就是一间屋子一张床,能有口热水就不错了。没想到是一个独立的院子,还收拾得这么雅致。
“这……这院子太大了。”她有些不安地说,“我一个人住,用不着这么大的地方。”
小顺子笑了:“李公子,这院子在王府算小的了。王爷说了,您住这儿离遏云轩近,来回方便。”
李小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正房,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样样齐全,都是上好的东西。书案旁边是一个红木书架,架上摆着几排书,有《诗经》《楚辞》,还有几本杂剧的本子。
床边是一架螺钿屏风,屏风上嵌着贝壳雕成的花鸟图案,在光线中泛着七彩的光。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得一丝不苟。
李小菲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书案、文房四宝、书架上的书,都是写戏本子用得上的。连被褥都是新换的,像是知道她要来住,提前打理好的。
是燕徊吩咐的。还是冯进喜安排的?
她说不准。但她直觉,应该是燕徊。
“李公子,”小顺子把二胡和布包放在桌上,“您看看还缺什么?奴婢去领。”
“不缺了。”李小菲连忙说,“这些就够了。谢谢你,小顺子。”
小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公子客气了。奴婢就在前院当差,您有什么事,让人知会奴婢一声就成。”
“好。”
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小菲在书案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温润如玉,是上好的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笔杆上刻着“御制”两个小字——和太后赏的那套文房四宝是一个出处。
她忽然想起燕徊说过的一句话,“你好好写戏,就是报答。”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空白的宣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她想写点什么。不是给燕徊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写她这些日子的心情,写她从崔家班到王府的这段路,写她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大晋新历313年三月廿六,入住听竹院。院子很小,但很精致。有紫藤,有翠竹,有一只画眉。比崔家班的后院好多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日记?她前世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穿越过来反倒学会了。
她又写了一行。
“王爷说我瘦了!他一个王爷,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居然注意到我瘦了。”
写到这里,她的手停了一下。看着纸上的字,脸有些发热。
她把这页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淡紫色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那架紫藤长得很茂盛,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盘根错节地缠绕在架子上。几只蜜蜂在花串间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地采蜜。
画眉在廊下叫了两声,婉转悠扬,听来格外悦耳。
李小菲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不,比梦还好。梦里她穿越过来,差点被土匪糟蹋,被卖进青楼,逃出来之后东躲西藏,饿得头昏眼花。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住在宁王府的客院里,窗外是紫藤花,手里是上好的端砚,写出来的戏要在太后千秋节上唱。
这一切,都是因为燕徊。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得把《牡丹亭》剩下的部分改完。太后千秋节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开始写。
写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燕徊坐在廊下听她唱曲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专注。
李小菲的脸又有些热了。
“不要多想。”她对自己说,“他是王爷。你是教习。如此悬殊,他对你好,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戏文,仅此而已。”
李小菲想到这里,心下稍安。
傍晚的时候,小顺子来送饭。
他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李公子,这是外院大厨房给您准备的。王爷特意吩咐了,要多做些好的给公子。”
李小菲看着桌上的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一碗鱼汤,还有一小碗米饭。菜色不算多,但比她在崔家班吃的好太多了。
“代我谢谢王爷。”她说。
小顺子应了一声,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碟点心。
“这是望江楼的桂花糕,王爷让奴婢去买的。王爷说,李公子爱吃这个。”
李小菲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住了。
望江楼的桂花糕。她只吃过一次,她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让人去买。
“李公子?”小顺子见她发呆,轻轻叫了一声。
“哦,”李小菲回过神,“放着吧。谢谢你。”
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小菲坐在桌前,看着那碟桂花糕。桂花糕的香气从碟子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鱼汤的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青菜炒得很嫩,火候刚好,不像崔家班的大锅菜,炒得发黄发软。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崔家班过年时吃的那碗还好。
吃着吃着,她忽然有些想哭。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一个人挣扎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她......
李小菲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哭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不能哭。这里是王府,隔墙有耳。让人看见她哭着吃饭,像什么话?
她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和上次吃的一样好吃。
她慢慢嚼着,嘴角微微上扬。
“好吃。”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桂花糕,还是在说菜好吃。
吃完饭后,李小菲把碗碟收进食盒放好。小顺子说过,吃完了放着就行,会有人来收。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紫藤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看不真切,只闻得到幽幽的香气。翠竹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画眉已经不叫了,缩在笼子里,把头埋进翅膀里,大概是在睡觉。
李小菲在石桌前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隔壁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散步。那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在隔壁的院子里停下来,然后又走远了。
李小菲的耳朵竖了起来。
隔壁有人住?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听。隔壁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回到石桌前坐下来,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就是燕徊的书房。
两院之间只隔了一道矮墙,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遮住了大半。若是白天,踮起脚就能看见隔壁的院子。可她不知道,也没有踮脚去看。
燕徊此时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的书房和听竹院只隔一道墙。当初让冯进喜安排李小菲住在这里,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近,方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让人去照料。新戏有什么进展,随时可以过问。
这是他对自己的说法。
可他知道,不全是。
他想起今日在遏云轩,李小菲坐在他旁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她说起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着,像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刚见她的时候,虽然也瘦,但没有现在这么厉害。那时候她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下巴是圆润的。现在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显得眼睛格外大。
所以她忙。两头跑,早出晚归,连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让她住下来,至少能好好吃顿饭。
燕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窗外,夜色渐浓。隔壁的院子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燕徊批了两页公文,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隔壁的院子里,李小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得像一尊雕像。烛火跳动的时候,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一晃,像是活的一样。
燕徊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转身回到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