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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阿五的决定 重蹈覆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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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蹲在道具箱子后面,手里的刷子停了。
那二两碎银子还攥在手心里,硌得他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那两小块银子,在昏暗的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二两银子。够他娘吃两个月的药。
崔明堂虽然说了他娘的药钱从公账上出,可公账的钱也不是白给的,他要干活,要跑腿,要在班子里低三下四地看人脸色。去年那件事之后,他在崔家班抬不起头来。小奇大家都不愿搭理他了。就连付先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失望。
只有宝儿兄弟,还跟从前一样。
去年他偷了《同窗记》的戏本卖给庆和班,被娘揪着耳朵去认罪。他跪在崔明堂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崔明堂没有赶他走,只是扣了工钱。宝儿兄弟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可宝儿兄弟却没记恨他。
后来宝儿兄弟还跟他说:“以后你娘需要什么药,别自己去买,跟付先生说,班里有路子,拿药比外面便宜。”
那是宝儿兄弟说的。
阿五把刷子放下,双手捂住脸。
他不想做对不起宝儿兄弟的事。可娘的病等不了。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下个月的更不知道从哪里来。崔妩媚给的这二两银子,够他娘吃两个月的药。两个月,六十天,他娘的咳嗽能轻一些,夜里能睡个好觉。
阿五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院子极其安静。
他站起来,把那二两碎银子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崔妩媚的屋子走去。
崔妩媚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阿五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崔妩媚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见他进来,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想通了?”
阿五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妩媚姐,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能伤害宝儿兄弟。”阿五抬起头,看着崔妩媚的背影,“去年那件事,宝儿兄弟没有赶我走。我不能对不起她。”
崔妩媚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五,你倒是讲义气。”她笑了笑,“放心,我不要你伤害谁。就是让你帮我盯着班主,看看他每天在忙什么。这点小事,伤不了你的宝儿兄弟。”
阿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崔妩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你放心,妩媚姐不会亏待你。你娘的病,妩媚姐也会帮你想着。”
阿五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门。
崔妩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影里,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
她回到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来,对着铜镜继续卸妆。镜中的女人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一个打杂的,也配跟我讲条件。”她低声说了一句,把那支点翠蝴蝶簪拔下来,放在妆奁里。
接下来的几日,阿五开始暗中留意崔明堂的行踪。
他本来就负责收拾道具、打扫院子,在班子里走动不惹眼。崔明堂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每日傍晚,他把看到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崔妩媚。
“今日班主去了城东的张员外家,张员外下个月做寿,请咱们去唱堂会,定了《同窗记》,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钱。”
“今日四海班的郑管事来了,跟班主在堂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说的好像是《同窗记》在四海班戏园子演出的分成,上个月分了三十两,这个月少些,二十五两。”
“今日班主去了孙老板的茶楼,孙老板说想加场,班主说人手不够,加不了。孙老板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崔妩媚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她发现,崔明堂这些日子确实很忙。崔家班的名声起来了,请他们唱堂会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城南的老主顾,北城、东城也有人来请。崔明堂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家,回来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崔六也跟着忙。崔六是崔明堂本家的堂弟,三十出头,瘦高个,一张长脸,不爱说话,但算账是一把好手。崔家班的所有账目都是他管着,谁家给了多少钱、谁家还欠着多少钱,他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差错。
阿五注意到,崔明堂每次出门,崔六都跟着。
他从崔明堂和崔六的对话中,慢慢摸清了崔家班的账目情况。
哪些商户是当场结清的,哪些是记账的,哪些拖了很久还没给钱。崔六每到一处,都会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阿五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能从崔明堂的话里听出端倪。
“城西的刘家,上个月的堂会钱还没给,你去催催。”
“城南的周记绸缎庄,开业时唱了两场,说好月底结账,这都过了半个月了。”
“城北的悦来客栈,账上还挂着八两银子,你去问问,什么时候能给。”
崔六一一记下,应着“知道了”“明日就去”。
阿五把这些话转述给崔妩媚,崔妩媚暗暗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十几天一晃而过。
这一日,李小菲正在遏云轩给家姬们说戏。
四月的风吹进院子,带着兰花的幽香。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戏台上,把红毡晒得微微发暖。
李小菲站在戏台边,手里拿着戏本子,看着台上的晚棠和玲珑排练“惊梦”那一折。
晚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站在台上,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她的柳梦梅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又不失英气。玲珑穿着丫鬟的衣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眼睛亮晶晶的。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晚棠开口唱了,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玲珑接上:“小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晚棠:“是柳梦梅在唤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唱得有板有眼。虽然没有锣鼓伴奏,但那股子味道已经出来了。
李小菲看着她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家姬学得真快。尤其是晚棠,才十几日,已经把“惊梦”整折的唱词背得滚瓜烂熟,咬字也越来越准。玲珑也不错,虽然唱功不如晚棠,但胜在活泼自然,演春香是再合适不过了。
云竹站在李小菲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不像李小菲写的那么歪歪扭扭。
“公子,”云竹指着本子上的几行字,“晚棠的‘年’字拖得还不够长,玲珑的‘小姐’两个字咬得太重了。还有弦月那段‘皂罗袍’,高音还有些紧,得再练。”
李小菲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是。明日让她们各练各的,晚棠练拖腔,玲珑练咬字,弦月练高音。练好了再合。”
云竹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
李小菲正要继续给晚棠说戏,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冯进喜颠颠地小跑进来,满脸堆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正是燕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家姬连忙跪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云竹也跪下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李小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跪了下去。
“草民叩见王爷。”
燕徊站在院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跪着的家姬身上。
“都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随意口气,“该做什么做什么。”
几个家姬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动。燕徊看了她们一眼,皱了皱眉。
“本王说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继续排练。”
云竹连忙招呼大家回到台上,继续唱。但谁都不敢大声,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几分紧张。
燕徊走到戏台边,在李小菲刚才站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台上。
晚棠硬着头皮继续唱,声音有些发紧,不如刚才自然。玲珑低着头,手里的团扇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李小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着急。这些家姬平时唱得好好的,宁王一来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
“王爷,”她走上前,试探着开口,“要不……草民先给王爷说说排练的进度?让她们自己练着?”
燕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小菲松了口气,带着燕徊走到廊下,让云竹搬了两把椅子,请燕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李小菲坐下来的时候,不经意间瞥了燕徊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月白色的衣袍泛着柔和的光。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小菲心忽然一动,连忙移开目光。
“王爷,这些日子家乐班的几位姐姐学得很快。晚棠的柳梦梅已经能唱‘惊梦’整折了,玲珑的春香也不错,弦月的杜丽娘虽然还差些火候,但咬字已经准了不少。”
燕徊听着,目光却不在台上,而是落在李小菲脸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可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那张脸,其实很好看。尤其是眼睛,黑亮黑亮的,说起戏来的时候,眼睛灵动犹如一只百灵。
“唱一段给本王听听。”燕徊口气懒懒。
李小菲看了看台上,晚棠正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拿着折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晚棠姐,”她喊了一声,“你唱一段‘惊梦’给王爷听听。就唱‘则为你如花美眷’那段。”
晚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站在台上,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声音不大,但很清澈。那唱腔婉转缠绵,像一缕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燕徊听着,目光却从台上移开,又落回了李小菲身上。
李小菲正专注地看着台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满意。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
燕徊看着她的侧脸,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晚棠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李小菲的眼睛也随着旋律亮了起来,像是台上的柳梦梅唱进了她心里。
唱完了这一段,晚棠收了声,低下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尚可。”燕徊语气淡淡的点评了一句。
李小菲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燕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李小菲愣住了。燕徊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而是目光深邃中带着些微专注。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连忙低下头。
“王爷过奖了。晚棠姐练得很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晚上还要再练一个时辰。”
燕徊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公子。”
“在。”
“怎么,我宁王府的饭菜就这么不如你的意。”
“嗯?”李小菲一呆。慢慢抬起头,对上燕徊的双目。
只见燕徊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李小菲也带着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燕徊他......语言跳跃性这么强吗?
“草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还请王爷明示。”李小菲心中忐忑,语气也显得有些没底。
“看你,都瘦了一圈了。”宁王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莫非是我府上外院大厨房的菜不合你的口味。”
说着他扬声道,“冯进喜。”
“奴婢在。”冯进喜赶忙上前答话。
“你去传话给外院大厨房,就说若是不会烧菜,就滚。我可不想让人说起王府来,说我宁王府苛待人。把教习都饿瘦了。”
李小菲一愣,忙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惊吓,“别,别,王爷息怒,草民不是在王府饿瘦的,草民是这些时日来回奔波,可能有点憔悴。所以显瘦。”
“不是显瘦,是真瘦了。”燕徊目光注视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下巴都尖了。”
李小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样啊!”
“崔家班,你不用每日都回去了。”他移开目光,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本王府上有客房,你住下就是了。”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跳。
住下?住在王府?
“草民……草民还是回去吧。崔大叔那边——”
“就这么决定了,”燕徊打断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本王还有事,你们接着练。”
说着他率先迈步大步而去。冯进喜笑嘻嘻的看了看李小菲。用手中的拂尘,点了点站在旁边候着的一个小太监,“你去帮着李公子把他的东西安置好。”说完紧随燕徊而去。
李小菲站在原地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