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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阿五认错 慈母大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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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一直持续到亥时。
崔明堂发了话,让大家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准备首演。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影。
李小菲最后一个离开排练场。她把戏本仔仔细细地收好,吹灭了台边的油灯,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风,没在意。但走了两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风,是有人在哭,还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气。
李小菲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是从后院最边上的小屋子传来的。那是阿五和他娘住的屋子。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崔明堂说过,不许大家晚上乱走动。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阿五的哭腔和他娘的责骂声,中间还有“啪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
李小菲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院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蕙娘也从对面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你也听见了?”蕙娘低声问。
李小菲点点头。
两人走到阿五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李小菲看见阿五跪在地上,脸上又红又肿,泪流满面。他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佝偻着背。
那正是阿五的娘,赵氏。
赵氏的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正在一下一下地打在阿五的背上、肩上、胳膊上。她打得很重,每一下都带着风声,阿五被打得身体一歪一歪的,但不敢躲,也不敢吭声,只是咬着牙忍着。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赵氏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老婆子病得要死,也没让你去偷去抢!你倒好,去出卖戏班!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又是一擀面杖砸在阿五的肩膀上,阿五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又跪直了。
“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五哭着说。
“错了?”赵氏的声音更大了,“错了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崔当家的当年是怎么收留你的?你九岁那年,饿得皮包骨,差点死在路边,是崔当家的把你背回来的!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学戏!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还有宝儿兄弟,”赵氏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更加痛心,“人家一个外来的孩子,辛辛苦苦写戏,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崔家班能活下去!你倒好,把人家写的戏偷出去卖了!你还是人吗?”
阿五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和之前在李小菲门口磕头时一样,一下比一下重。
“别磕了!”赵氏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跟我走!去见崔当家的!你跪在我面前有什么用?你得跪在崔当家的面前,跪在宝儿兄弟的面前,跪在所有崔家班的人面前!”
她拽着阿五就往外走。
阿五踉踉跄跄地跟着,不敢反抗。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赵氏拽着阿五出来,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小菲和蕙娘。
赵氏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加难看了。她一把松开阿五,“扑通”一声跪在李小菲面前。
“宝儿兄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婆子教子无方,对不住你……对不住崔家班……”
李小菲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她:“婶子,您别这样,快起来......”
“不!”赵氏不肯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我不起来!我儿子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我这个当娘的有责任!那些银子,我老婆子一分都没花!我宁可死,也不用那种脏钱!”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正是阿五从白玉的手下那里拿到的五两。
“宝儿兄弟,你看看,”赵氏把银子捧到李小菲面前,“这是那畜生拿回来的脏钱。我老婆子虽然穷,但穷要有骨气!这种钱,花了我折寿!”
李小菲看着赵氏枯瘦的手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这个老妇人,病得下不了床,连药都吃不起,却能说出“宁可死也不用脏钱”这样的话。
这才是真正的骨气。
“婶子,您起来说话。”李小菲用力把赵氏扶起来,赵氏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蕙娘姐,帮我把婶子扶到崔大叔那儿去。”李小菲说,“这件事,得让崔大叔知道。”
蕙娘点点头,扶住赵氏的胳膊。赵氏不肯走,转身又去揪阿五的耳朵,一边揪一边骂:“走!你给我走!去见崔当家的!看你还有什么脸!”
阿五被他娘揪着耳朵,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声都不敢吭。
一行人到了崔明堂的屋子门口。
崔明堂还没睡,屋里还亮着灯。听见敲门声,他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的阵仗,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赵氏一看见崔明堂,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崔当家的!”她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对不起您……阿五他……他做了对不起崔家班的事……”
崔明堂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五,又看了一眼赵氏手里的银子和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进来说。”他让开身子。
众人进了屋。崔明堂坐在椅子上,赵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阿五跪在赵氏旁边,低着头,浑身发抖。
李小菲和蕙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说吧。”崔明堂的声音透着威严。
赵氏抹了一把眼泪,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男子怎么找到阿五,到阿五怎么偷抄剧本,到怎么从墙头递出去,再到她今天怎么在阿五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十两银子。一字不漏,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崔当家的,阿五他混蛋,他不是人!他对不起您,对不起崔家班,对不起宝儿兄弟!”赵氏一边说一边捶打阿五,“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你做的时候怎么不哑巴?”
阿五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氏那张枯瘦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补丁的衣裳,又看了看阿五额头上的血印和脸上的泪痕。
“阿五,”他终于开口了,“你娘说的,都是真的?”
阿五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是真的……”
“你一共拿了多少钱?”
“第一次五两……五两银子……”阿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事成之后再给五两……”
“事成?”崔明堂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事成?等庆和班把咱们的戏抢了,等咱们崔家班倒了,就算事成?”
阿五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磕头。
崔明堂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赵氏。
“嫂子,您起来。”他站起来,走过去扶赵氏。
赵氏不肯起来:“崔当家的,您别扶我,我没脸起来……您要怎么处置阿五都行,打他、骂他、赶他走,我老婆子都没二话……只求您……只求您别因为这个气坏了身子,崔家班还要靠您……”
崔明堂叹了口气,硬是把赵氏扶了起来。
“嫂子,您坐。”他把赵氏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阿五。
“阿五,你在崔家班五年了。”崔明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五年来,我没有亏待过你吧?”
阿五摇头,泪流满面:“没有……崔当家的对我恩重如山……”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崔明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差点毁了整个崔家班?《同窗记》是咱们班子的命根子,是你宝儿兄弟熬了多少个晚上写出来的!你把它偷出去卖了,你让宝儿兄弟怎么想?你让班子里的其他人怎么想?”
阿五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崔当家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别……别赶我走……”
“赶你走?”崔明堂的声音更冷了,“赶你走就完了?你走了,你娘谁照顾?你出去能干什么?再去偷?再去卖?”
阿五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氏坐在椅子上,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伸手又从阿五身上捶打了几下,边打边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崔当家的对你这么好,你还有脸哭!”
崔明堂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嫂子,别打了。”他说,“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事情已经出了,打骂解决不了问题。”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阿五,我不赶你走。”
阿五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崔明堂。
“但你有三件事要做。”崔明堂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五两银子,充公。就当是你对班里的赔偿。”
阿五连连点头。
“第二,从今天起,你的工钱扣一半,扣满一年。扣下来的钱,一半给宝儿,算你赔她的;一半给你娘买药。”
阿五又点头。
“第三,”崔明堂看了一眼赵氏,“你娘今天的药钱,从班里的公账上出。以后你娘的药,班子管了。但你要记住,这不是白给的。你要好好干活,好好学戏,将来出息了,再还给班子。”
阿五愣住了,赵氏也愣住了。
“崔当家的……”赵氏的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行?阿五做了对不起班子的事,您还……”
“嫂子,”崔明堂打断她,“阿五是阿五,您是您。您没有对不起班子。您一个病人,能拖着病体把银子交出来,这份骨气,我崔明堂佩服。”
赵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崔当家的,您……您真是个大好人……”
崔明堂摆了摆手,看向阿五:“还有一件事,你得向宝儿道歉。”
阿五转过身,朝着李小菲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宝儿兄弟,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懊悔,愧疚。“你辛辛苦苦写的戏本,被我……被我卖了……我不是人……”
李小菲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行了。”她说,“别磕了。崔大叔不赶你走,你就好好干。以后别再干这种事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你娘需要什么药,别自己去买,跟付先生说,班里有路子,拿药比外面便宜。”
阿五连连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崔明堂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都回去歇着吧。”他说,“明天还要演戏呢。阿五,你明天早点起来,把台子好好收拾收拾。别的事,等演完了再说。”
阿五应了一声,扶着赵氏慢慢走了出去。
李小菲和蕙娘也告辞出来。
走到院子里,蕙娘忽然叹了口气。
“崔当家的,真是个好人。”她说,“换了我,未必能这么宽宏大量。”
李小菲点了点头。
“他不是宽宏大量,”她说,“他是知道,赶走阿五解决不了问题。阿五走了,他娘谁管?阿五出去能干什么?再被人骗?与其多一个流落街头的可怜人,不如留着一个知错能改的帮手。”
惠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透。”
李小菲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崔明堂今天处理阿五的方式,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容错率”。
前世在公司里,好的领导不是不犯错的领导,而是知道员工犯了错之后怎么处理、怎么让人将功补过的领导。崔明堂就是这样的领导。他不光是在经营一个戏班子,他是在经营一个“家”。
家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背叛。但家是犯了错之后,还有机会改正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明天,就是首演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她要再顺一遍剧本,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五那间屋子的方向。
窗户里还亮着灯,赵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正在给阿五擦脸。阿五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动的。
李小菲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她想起赵氏那句话,“我宁可死,也不用那种脏钱。”
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老妇人,能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这份骨气,比什么剧本都珍贵。
明天,她要把这份骨气,写进戏里。
不,不是写进戏里。是演出来。
让观众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人穷志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