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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没有魂 五芳园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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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阵紧锣密鼓的敲击,新戏开场了。
沈云芝饰演的祝英台一出场,让人眼前不由一亮。这沈云芝不愧是江南第一名旦,身段、唱腔、扮相,都是一流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步态轻盈却不失英气,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书生的儒雅。
她的唱腔更是没得说,清亮婉转,字字珠玑。那段“爹爹,女儿想去杭州读书”的唱词,被她唱得情真意切,既有女儿家的撒娇,又有求学的坚定。
台下掌声雷动。
付恒却微微皱了皱眉。
唱得好,身段好,扮相好。但他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就是感觉上不太对。
第一折结束后,紧接着第二折,李玉郎饰演的梁山伯出场了。
付恒一看他的扮相,心里又赞了一声。这李玉郎金陵第一小生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果然俊朗。一身青衫,手持折扇,风流倜傥。他一出场,台下就有女客忍不住“呀”了一声。接着是许多窃窃私语和嘻嘻的笑声。
看来李玉郎十分受欢迎。
台上,两人在草桥相遇,互通姓名,一见如故。唱词、身段、眼神,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台下叫好声不断。
付恒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还是那个问题,感觉不到位。
第三折同窗开始了,三年同窗生活,用几个小场景来表现。沈云芝和李玉郎的配合依旧默契,唱腔依旧动听。但付恒注意到一个细节......
演到祝英台每次找借口不和大家一起洗澡那一段,沈云芝的处理方式是“娇羞地低头,微微扭身”。台下有人笑了,觉得有趣。
付恒却摇了摇头。
不对。祝英台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娇羞”。她是紧张,是害怕,是怕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娇羞是女子对男子的反应,但祝英台此刻面对的不是梁山伯一个人,而是一群同窗。她的反应应该是尴尬和心虚,而不是娇羞。
这不是沈云芝的问题,是庆和班编排的时候怕是没有人想到吧。没有人告诉她,祝英台这个角儿该如何变现。
送别开始时,场中响起了叫好声。
“十八相送”,是全戏最精彩的一折。
沈云芝和李玉郎在台上走了整整一刻钟。唱词、身段、走位,都无可挑剔。沈云芝的祝英台一路暗示,李玉郎的梁山伯一路“听不懂”。
台下有人急得直跺脚。
付恒却觉得心中越来越凉。
不是因为他们演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演得太对了。每一个动作都对,每一句唱词都对,每一个表情都对。
但就是没有魂。
就像一幅画,线条精准,色彩艳丽,但就是没有气韵。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台上二人在“表演”,而不是在看祝英台和梁山伯在“活着”。也就是说,他们都没有融入到这个角色当中。
第五折:访祝。
梁山伯去祝家拜访,发现祝英台是女子。李玉郎演这段的时候,用了很大的情绪。他瞪大了眼睛,倒退了两步,手捂胸口,嘴唇发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无数遍的。
台下有人鼓掌。
付恒却摇了摇头,不对。全不对。
梁山伯发现祝英台是女子的那一刻,他的反应不应该是夸张的震惊。他应该先是困惑。这个人怎么长得那么像英台?然后才是震惊。他会想,不对,她就是英台!接着是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女子!这个情绪递进是一层一层的很重要,最后才是痛苦。英台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玉郎的演法,把所有情绪都堆在了一起,看起来很激烈,但不够真实。
紧接着抗婚、哭坟、直至化蝶。
后面的几折,付恒看得直摇头,果然,窃取的就是差很多。
沈云芝的“哭坟”唱得声泪俱下,台下哭成一片。但付恒听着,摇头叹息,沈云芝哭的是“祝英台”的命,不是她自己的心。
她是在“演哭”,不是在“真哭”。
散场的时候,付恒最后一个站起来。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耳边是周围观众的议论声——
“太好看了!沈云芝唱得太好了!我哭了好几回!”
“可不是嘛!李玉郎也演得好,那个梁山伯憨得可爱!”
“这戏真好,比崔家班的《哑狱》还好看!”
“那可不,人家是江南第一名旦,崔家班拿什么跟人家比?”
付恒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五芳园。
他没有回崔家班,而是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他要认真想一想今日的这个戏,说实话,沈云芝和李玉郎确实是一流的名角,唱腔、身段、扮相,崔家班没一个人比得上。
但他也看到了庆和班的问题。
他们演的是“形”,不是“神”。
他们拿到了戏本,但没拿到魂。
付恒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站起来,大步往南城走去。
崔家班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付恒回来。
崔明堂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但一口也没喝。蕙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崔小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李小菲蹲在台边,手里攥着戏本,指节发白。
阿五躲在角落里,不敢靠近任何人。
“付先生怎么还不回来?”蕙娘忍不住问。
“这才申时刚过,戏散了还得走回来,得一会儿。”崔舟二说,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焦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付恒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付恒的脸色说不上来太好,但也不差。
“付先生,怎么样?”崔明堂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付恒看了看大家,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来,蕙娘赶紧递上来的一碗水,他接过来大口吃了几口。
伸手摸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都坐。”他说,“我慢慢说。”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付恒把在五芳园看到的一五一十地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他说到沈云芝唱得好的时候,大家的脸色沉了沉;说到观众哭成一片的时候,蕙娘的手指攥紧了衣角;说到有人夸“比《哑狱》还好看”的时候,崔小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但他说到“十八相送”那段处理得不够细腻的时候,大家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说到“访祝”那段情绪不对的时候,李小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到“哭坟”那段是在“演哭”不是“真哭”的时候,蕙娘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崔明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庆和班怎么样?”
付恒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们比我们强,也弱。”
“什么意思?”蕙娘没听懂。
“强在唱腔、身段、扮相。”付恒说,“沈云芝和李玉郎是都出身名家,这些我们比不了。但他们弱在……”
他顿了顿,看向李小菲。
“他们弱在,不懂这出戏。”
李小菲心里一动:“付先生,您说具体点。”
付恒想了想,说:“宝儿,你写的祝英台,是一个活的人。她会害怕,会紧张,会心动,会心碎。但沈云芝演的祝英台,是一个戏里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很美,但那种美是演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梁山伯也是一样。李玉郎演的梁山伯,憨得可爱,但那种憨是装出来的,不是骨子里的。小艺演的梁山伯,憨得让人心疼。区别就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崔小艺。
崔小艺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李小菲听完付恒的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放下了一半。
“付先生,您的意思是,”她说,“庆和班演得不错,但不够打动人?”
“对。”付恒点头,“他们能让观众哭,但那种哭是被唱腔打动的哭,不是被人物的命运打动的哭。观众看完之后,会说,沈云芝唱得真好,而不是,祝英台真可怜。”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就够了。”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庆和班有名角,有排场,有抢先的优势。但这些都是外在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们比不了他们的唱腔,比不了他们的身段,但我们可以比一样东西:那就是真心。”
她看向蕙娘:“蕙娘姐,你演祝英台的时候,你不是在演,你就是祝英台。”
她看向崔小艺:“小艺,你演梁山伯的时候,你不是在演,你就是梁山伯。”
她看向付恒:“付先生,您配乐的时候,您不是在工作,您是在替祝英台和梁山伯说话。”
她看向崔明堂:“崔大叔,您排戏的时候,您不是在教他们怎么演,您是在帮他们找到心里的那个人。”
“这些东西,庆和班没有。他们有剧本,但没拿到魂。我们有魂,谁都抢不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蕙娘第一个鼓起掌来。
“说得好!”她的眼眶有些红,“宝儿,你这张嘴,比你的笔还厉害!”
崔小艺站起来,拿起剧本,走到台中央。
“练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付恒拿起琴弓,坐到乐池里。
崔明堂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碗。
所有人各就各位。
排练继续。
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