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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造势 庆和班新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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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过后,盛京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但街上关于庆和班和崔家班先后出演《同窗记》的热潮却没有停歇,反而越演越烈,大街小巷都在谈。其余的戏班都有幸灾乐祸,同行之间倾轧是常事,不足为奇,李小菲则不管外面怎么说,她调整心态,一心扑在新戏上,盯着戏中的角儿反复锤炼。就连跑龙套的也都积极起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李小菲站在众人面前,小小的个子,似乎承载着巨大的能量,她小脸一板语气也带出一丝威严,“我只希望大家都不要气馁,仔细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把各自的本事练到骨子里,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念白、一个跑圆场的步法,都做到无可挑剔,咱们的新戏就一定能立住,只会比庆和班强!”
“宝儿说的极是。”崔明堂欣慰的看着李小菲,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如此能撑住场子,且说话也是条理分明,极有章法。不简单呐!
而位于皇城东侧,距东华门不到两里地宁王府,书房内。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公文。边关的军报、朝中的奏折、各地送来的邸报,堆得像座小山。他一手执笔批阅,一手揉着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宁王是今上第七子,生母为淑妃。他今年二十三,皇上还未给他封地,一直留居盛京。皇帝让他协理兵部事务、督办公中军务。他虽然不是兵部尚书,但协理兵部事务,有参赞、督办之权。这是大晋朝特有的制度。皇帝不愿将兵权完全交给文官,又不放心交给外姓武将,便让他最信任的宁王以“协理”身份介入兵部,既制衡文官,又培养宁王的能力。
这几日边关局势虽已稳住,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胡军退至雁门关外,是乘胜追击还是固守待援,朝中争论不休;槐山郡一战伤亡不小,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安置,都要拿出章程来。兵部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每封都要他过目、批注、回覆。
再加上太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安插在兵部的人手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
“殿下。”亲卫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走到书案前站定。
“什么事?”燕徊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庆和班那边有动静了。”陈平低声道,“今早他们在北城南城各处张贴了条子,预告新戏《同窗记》,定在十月二十五首演。还请了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和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联袂出演。”
燕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十月二十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崔家班那边呢?”
“崔家班已经把首演提前到了十月二十六,就在永顺茶楼。”陈平说,“比庆和班晚了一日。”
“晚一日?”燕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倒是有胆量。”
“还有,白妈妈让周三皮留了最好的包厢。说要去看新戏。”陈平顿了顿,“看样子,她是铁了心要压垮崔家班。”
燕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王府的花园里,几株菊花正开得盛,金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那个叫李宝儿的丫头,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生气?是在哭?还是在想办法应对?
他想起那日在长春堂后台,看见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她蹲在角落里,帮演员整理戏服,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显眼。但她有一双不甘于现状的眼睛,眼里有光。
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会被外力所压垮。白玉想要对付崔家班,轻而易举,但想要对付她......
但话说回来,他也没工夫管这些闲事。边关的事还没理清,朝堂上太子一系步步紧逼,他哪有精力去管一个戏班子的死活?
“陈平。”他忽然开口。
“在。”
“庆和班那边,不用管。”燕徊转过身来,“但崔家班那边,让人盯着点。别让白玉玩得过火了,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
陈平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要不要提前跟崔家班透个风?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用。”燕徊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笔,“让他们自己扛。扛过去了,是他们的本事。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陈平知道他的意思。扛不过去,那就是命。这个世道,不是谁都能出头。他一个王爷,总不能什么事都插手。
“还有一件事。”陈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燕徊面前,“这是属下让人从庆和班那边弄来的,是《同窗记》的唱词片段。”
燕徊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多亲密啊……”
他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词,”他说,“写得倒是直白。不像那些酸腐文人堆砌出来的东西,句句都是人话。”
“殿下觉得这戏能成?”陈平问。
燕徊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书案一角,然后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能不能成,看了才知道。”他说,语气淡淡的,“二十五那天,你派个人去五芳园听听,回来跟本王说说。兵部那边还有一堆事,本王走不开。”
陈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燕徊放下笔,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鸳鸯……”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十月二十五日,盛京北城。
五芳园勾栏门前长街两边,已经挤满了各种小商小贩,从一大早就开始闹哄哄的。刚过午,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下,绸缎衣裳的富贵人家、青布短褐的市井百姓,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门口两个伙计忙迎上前去忙着规整马车、安顿轿子,另外两个伙计则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
“这位爷,您里边请!雅座包厢!”
“劳驾让让!别挤别挤,都有座儿!”
五芳园勾栏比永顺茶楼大了整整一倍,光一楼就能坐三四百人,二楼还有十几个包厢。今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周三皮背着手站在门口,一张鞋拔子脸几乎笑僵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缎面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腰带,脚蹬黑缎靴,打扮得比平日体面了许多。可那张脸实在不争气。脸型又长又窄,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活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鞋。
“周班主,恭喜恭喜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轿子里钻出来,穿一身宝蓝色绸缎衣裳,衣襟别在腰间,露出里面大红色绸裤,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气息。他一边拱手一边往周三皮跟前凑,脸上的笑堆得比周三皮还厚。
此人姓赵,名德新,是北城有名的绸缎商,手里开着三间铺子,银子多得没处花,最爱捧戏子。谁家来了新角儿,他头一个去捧场,出手阔绰,但眼光也刁。
“赵爷!您老来了!”周三皮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给您留了二楼最好的包厢,正对台子,看得最清楚!”
赵德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包厢不包厢的另说,我听说今日白妈妈也来了?”
周三皮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赵爷消息灵通。白妈妈确实来了,在正中的雅间。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白妈妈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老人家看戏的时候不爱被人打扰。赵爷您要是有心,等散场了我帮您递个话?”
赵德新“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那百凤院的白妈妈,可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我也不是要攀附,就是想……嘿嘿,认识认识。”
周三皮心里冷笑,面上却堆着笑:“赵爷放心,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几顶轿子到了。周三皮连忙撇下赵德茂,迎了上去。
二楼正中最宽敞的那间包厢,珠帘低垂,外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五芳园的伙计都知道,那是百凤院白妈妈的专属座,今日她包了整日,谁也不许进。
白玉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茶点瓜果,翠霞在一旁伺候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气色极好。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上。
“周三皮倒是会张罗。”她嘴角微微上扬,“这么多人,光票钱就不少进账。”
翠霞陪笑道:“还不是托妈妈的福。要不是妈妈给了他戏本子,庆和班哪来的新戏?”
白玉没有接话,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台上。
此刻台上锣鼓正响,开场的小戏已经演完了,正戏马上就要开始。
“沈云芝和李玉郎呢?”白玉问。
“在后台准备着呢。”翠霞说,“周三皮说了,让妈妈放心,今日这两位角儿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保管让观众叫好。”
白玉“嗯”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等着看戏,也等着看崔家班的笑话。
与此同时,五芳园勾栏的后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手里捧着一碗茶,低头喝茶的时候,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人正是付恒。
他是奉崔明堂之命来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崔明堂昨晚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付先生,你明日去五芳园听听,看庆和班把咱们的戏演成了什么样。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付恒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唱了半辈子戏,头一回做这种“探子”的事。但他知道崔明堂说得对。不知道对手的水平,就没办法应对。
所以他来了。
他坐的是最便宜的散座,花了一百文。这钱是他自己掏的,崔明堂要给,他没要。他说:“就当是看戏的票钱,回来报账就行。”
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台上灯光一暗,又猛地亮起。
正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