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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惊闻噩耗 遭窃崔班主 ...


  •   天刚蒙蒙亮,五芳园勾栏的门前就热闹了起来。几个伙计踩着梯子,将一张张红底黑字的条子贴在墙上、柱子上、栅栏上,贴得满墙都是,远远望去像一片红云。
      条子上写着:
      “庆和班新戏五日后开锣,本班不惜重金,特聘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联袂亲演新排传奇《同窗记》。全剧精绝,感人泪下,一字一泪,三回九转。本月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凭票入栏,每位一百文。另设雅座包厢,纹银一两,先到先得。特此预报,诸公早临。”
      字是请人专门写的,笔力遒劲,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十几个雇佣的案目扛着木牌,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吆喝——
      “瞧一瞧来听一听,庆和班头牌李玉郎、沈云芝,新排传奇《同窗记》!梁山伯与祝英台,三载同窗,十八相送!金陵第一小生配第一旦,珠联璧合,催人泪下!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一百文看全本!《牡丹亭》听过没有?今日这《同窗记》比那《牡丹亭》还要凄美三分!诸公早来,莫失良机!”
      这阵仗,在北城是头一遭。
      庆和班虽然是北城的老班子,但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过。周三皮这回是下了血本,光请人写条子、雇案目就花了十几两银子。他心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白玉承诺的堂会,又觉得值了。
      “班主,南城那边也贴?”一个伙计跑过来问。
      周三皮正在五芳园门口指挥布置,闻言眼一瞪:“贴!为什么不贴?南城的人就不是人了?多贴几张,让崔家班的人也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他等着看崔家班的好戏。
      巳时三刻,南城,永顺茶楼。
      孙老板一大早来开店,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的石柱上贴着一张红纸。他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怎么回事?”他扯下条子,攥在手里,急匆匆地往后院跑。
      崔家班正在排练。
      “十八相送”刚过,付恒正在调整乐谱,崔小艺和蕙娘坐在台边喝水休息。李小菲蹲在台角,手里拿着笔,在剧本上勾画着什么。
      “崔班主!崔班主!”孙老板的喊声从前面传来,又急又响,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崔明堂从屋里走出来,皱眉道:“孙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孙老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手里的红纸往崔明堂面前一递:“您看看这个!今早贴在我茶楼门口的!”
      崔明堂接过条子,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崔当家的,怎么了?”蕙娘见势不对,走过来问。
      崔明堂没有说话,把条子递给她。
      蕙娘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是咱们的《同窗记》吗?庆和班怎么……怎么也要演这个?”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付恒从乐池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崔小艺放下水杯,皱着眉头凑过来。连在角落里整理道具的阿五,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李小菲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走过去,从蕙娘手里接过条子。
      红底黑字,清清楚楚——
      “新排传奇《同窗记》……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
      她看完之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同窗记》。
      那是她写的戏。
      是她在灯下一笔一笔按照前世的记忆写出来的,是崔家班上下日夜打磨、反复排练的戏。
      可现在,庆和班要抢先上演了。
      而且就在五日后。
      比崔家班原定的首演时间早了整整八天。
      “这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们怎么会有戏本?”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崔明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经营戏班子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戏本被同行剽窃,抢先上演。这在梨园行不是没有先例,但他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是谁把戏本泄露出去的。”

      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阿五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但他不敢抬头,因为怕被人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红纸上。
      “会不会是……有人偷看了宝儿兄弟的剧本?”付恒皱着眉头说,“宝儿,你的剧本平时放在哪儿?”
      李小菲想了想:“放在我屋里的桌上。我每天写完就搁那儿,从来没锁过。”
      “那就是了。”付恒叹了口气,“这院子人来人往的,谁都能进去。要是有人起了歹心,抄一份剧本不是难事。”
      “可是,”蕙娘急了,“咱们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上台了,现在庆和班要抢先演,那咱们怎么办?观众要是先看了他们的,还会来看咱们的吗?”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到了,但没有人敢回答。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宝儿,”他转头看向李小菲,“你怎么看?”
      李小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崔大叔,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继续说:“庆和班五天后就演,我们原定的是下个月初三,比他们晚了八天。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演,观众十有八九已经看过了。就算没看过,也会拿我们跟庆和班比较。到时候,我们辛辛苦苦排的戏,就成了‘跟风’的,怎么都矮人一头。”
      “那你的意思是……”崔明堂问。
      “提前。”李小菲说,“提前到和他们同一天,或者比他们晚一两天。不能让观众觉得我们是抄他们的。”
      “提前?”崔舟二摇头,“来不及。咱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抠细,唱词也还没完全顺下来。提前演,万一演砸了,更糟。”
      “我知道。”李小菲说,“所以不能提前太多。我的意思是,提到二十六或者二十七。比庆和班晚一两天,但又不至于太晚。这样,观众先看了他们的,再来看我们的,正好有个比较。”
      “比较?”崔舟二更不明白了,“比什么?比谁演得差?”
      “比谁演得好。”李小菲的目光坚定,“崔二叔,你想想,庆和班拿到的是我的初稿,不是我们现在改过的版本。他们的唱词、身段、节奏,都是照着初稿来的。而我们这半个月,每天都在改、每天都在磨。现在的剧本,比初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看了看崔小艺和蕙娘,又看了看付恒。
      “而且,戏不是光有剧本就能演好的。谁演得好,谁演得走心,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庆和班就算抢了先,如果演得不好,观众反而会更期待我们的。”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付恒第一个点头:“宝儿说得有道理。戏本可以抄,但演法抄不了。咱们这半个月,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是反复打磨出来的。庆和班十天时间,根本来不及细抠。他们能演,但演不出咱们这个味儿。”
      “那就这么定了。”崔明堂一锤定音,“改期,十月二十六,在永顺茶楼首演。孙老板,你那边行不行?”

      孙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安排!不就是提前几天嘛,大不了我把其他场子推了!”

      “好。”崔明堂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众人,“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许离开这个院子。吃住都在班里,不许和外面的人接触。谁要是违反,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目光又扫过每一个人,这次更慢,更沉。
      阿五站在最后面,感觉到崔明堂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心脏差点跳出来。他死死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都去准备吧。”崔明堂挥了挥手,“下午继续排练。宝儿,你跟我来。”
      李小菲跟着崔明堂进了屋。
      门关上之后,崔明堂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宝儿,”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会是谁?”
      李小菲知道他问的是泄密的人。
      她想了想,说:“能拿到完整剧本的,只有咱们班子里的人。而且得有机会进出我的屋子。我屋里没上锁,谁都能进去。但这个人,至少得识字,不然抄不了。”
      “识字?”崔明堂皱眉,“班子里识字的不多。你、我、付先生、蕙娘、小艺和小奇……还有阿五。”
      “阿五?”李小菲有些意外。
      “他小时候跟人读过两年书,认得几个字。”崔明堂说,“不过他那点字,抄剧本怕是够呛。”
      李小菲没有说话。她想起昨晚路过阿五屋子时听见的声音——急促的、像是在争辩的声音。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没有证据。
      “算了。”崔明堂叹了口气,“先不查了。查出来又能怎样?戏还是要演。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李小菲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宝儿。”崔明堂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怕不怕?”崔明堂问。
      李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戏是我写的,我得对它负责。”
      崔明堂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
      “去吧。”他说,“别想太多,好好改剧本。咱们崔家班,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整个南城都知道庆和班要演《同窗记》了。茶楼里、酒馆里、街头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庆和班请了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还有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联袂演新戏!”
      “什么新戏?《同窗记》?没听过啊。”
      “据说是讲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去读书的故事,跟同窗产生了感情。”
      “哟,这倒新鲜。什么时候演?”
      “二十五,北城五芳园。一百文一张票。”
      “一百文?不便宜啊。”
      “人家请的是名角,一百文算啥?我听说雅座包厢要一两银子呢!”
      “那崔家班不是也在排新戏吗?好像也叫……叫什么来着?”
      “也叫《同窗记》!我前些日子还听永顺茶楼的人说,崔家班的新戏月底就要上了。”
      “啊?两家都演一样的?那谁抄谁的?”
      “这……不好说。庆和班是北城老班子,崔家班是南城后起之秀。谁抄谁,谁知道呢。”
      这样的对话,在南城的大街小巷里反复上演。
      有人同情崔家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热闹。但不管是什么态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同一件事上。
      十月二十五,庆和班首演;十月二十六,崔家班首演。
      一前一后,相差一天。
      这是明摆着打擂台。
      百凤院,墨阁。
      白玉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翠霞的禀报。
      “妈妈,庆和班的条子已经贴出去了,南城那边也贴了。周三皮说,票卖得不错,光预订的就已经卖出去两百多张。”
      白玉嘴角微微上扬:“崔家班那边呢?”
      “听说他们把首演提前到了二十六,就在永顺茶楼。”翠霞说,“比庆和班晚一天。”
      “晚一天?”白玉挑了挑眉,“呵,倒是不笨。可惜,晚一天也是晚。观众先看了庆和班的,谁还去看他们的?”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个丫头,以为写个戏本就能翻身?做梦。我要让她知道,在盛京这地界上,没有我白玉点头,谁也甭想出头。”
      翠霞陪着笑:“妈妈说的是。那丫头不识抬举,活该。”
      白玉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南城的方向,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告诉周三皮,”她忽然开口,“二十五那天,我要去五芳园看戏。让他给我留个最好的包厢。”
      翠霞一愣:“妈妈亲自去?”
      “当然。”白玉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要亲眼看看,那逃奴写的戏,是怎么变成庆和班的。”
      她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顺便,也看看崔家班那帮人,是什么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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