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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泄密 起恶念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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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记》从动笔到初稿完成,只用了三天。但从初稿到能上台排练,却花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李小菲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她前世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演员排练好像也没多难,导演喊“开始”就演,喊“卡”就停,一条不行再来一条,最多拍个十几二十遍也就过了。可戏曲不一样,戏曲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都是千百遍练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替身,更没有后期剪辑。
“再来一遍。”
付恒的声音从琴后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严肃。
台上,崔小艺和蕙娘正在排练“十八相送”那一段。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一遍了。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蕙娘念着台词,手指向虚空中的“水面”。
“停。”付恒打断她,“蕙娘,你这个动作不对。祝英台是大家闺秀,就算女扮男装,骨子里也是矜持的。你指向‘水面’的时候,手指不能伸那么直,要微微弯曲,手腕要带一点柔劲儿。你试试。”
蕙娘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遍。
付恒摇了摇头:“还是不对。你要想你是一个女子,你心里喜欢梁山伯,但你不能明说,只能借着看鸳鸯的机会偷偷看他一眼。你的手指是指向鸳鸯的,但你的眼睛,要看向梁山伯。”
蕙娘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付先生,你说得这么直白,我都不好意思了。”
付恒板着脸:“不好意思也得练。这出戏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段了。‘十八相送’是全戏的魂,魂立不住,整出戏就散了。”
李小菲蹲在台边,手里捧着剧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排练。她的剧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付恒标注的曲牌,有崔明堂划掉的台词,有她自己添上去的注解。
这已经是第八版了。
每一版都要重新排练,每一版都要从头磨合。演员们有时候练到半夜,嗓子哑了,腿肿了,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出戏,可能是崔家班翻身的最后一根稻草。
《哑狱》虽然火了,但光靠一出戏撑不起一个班子。观众总有看腻的时候,新戏必须尽快顶上。
“宝儿。”崔明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小菲转过头,看见崔明堂端着一碗茶走过来。他把茶递给她,在她旁边蹲下来。
“累不累?”他问。
“还好。”李小菲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在这个时代,有口茶喝就不错了,她不挑。
“我看你这两天瘦了不少。”崔明堂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戏是要磨的,急不来。”
李小菲点点头,但心里知道,她不能不急。
不是因为崔家班急,而是因为她自己急。她需要尽快在崔家班站稳脚跟,需要让自己变得“有用”到任何人都舍不得赶她走。她不是不相信崔明堂的为人,但她更相信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崔大叔,我觉得‘十八相送’这一段,节奏还可以再慢一点。”她指着剧本上的某一处,“这里,祝英台说:梁兄,若是有人能像鸳鸯一样,成双成对,白头偕老,那该多好;说完之后,能不能让梁山伯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不应该立刻接话,而是应该愣了一下,然后才说:英台兄,你今天怎么尽说这些怪话;这样更能体现他的憨厚。”
崔明堂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小艺,你听见没有?”
台上的崔小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这两天被反复打磨这一段,已经磨得有些烦躁了。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甩手不干。他只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李小菲知道,他心里其实比谁都重视这出戏。
因为梁山伯这个角色,是他主动请缨要演的。
那天她写完戏本,崔明堂问谁来演梁山伯,崔小艺第一个站了出来。所有人都很意外,因为崔小艺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清冷、孤傲、不爱搭理人,跟梁山伯的憨厚老实完全不搭边。
但李小菲知道,崔小艺身上有一种东西,和梁山伯是相通的。
那就是不擅长表达。
梁山伯不是笨,他是不懂。不懂祝英台的暗示,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在他的世界里,祝英台是他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不需要去想祝英台是不是女的,因为“兄弟”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崔小艺也是。他不擅长表达,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学会怎么跟人亲近。他被人抛弃过,被人伤害过,所以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梁山伯这个角色,需要他把自己打开。
哪怕只是一条缝。
“再来一遍。”付恒又喊了。
蕙娘和崔小艺回到起始位置,重新开始。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多亲密啊。”蕙娘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眼神从“水面”悄悄地转向崔小艺。
崔小艺看着“水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观察那两只并不存在的鸳鸯。过了两秒,他转过头,看向蕙娘,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鸳鸯是水鸟,成双成对是常事,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这里。
李小菲眼睛一亮。
崔小艺这次的处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的困惑不是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祝英台会对鸳鸯这么感兴趣。这种“真”,比任何技巧都打动人。
“好!”付恒难得地夸了一句,“就这样!保持住!”
崔小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李小菲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排练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同窗”那一段。三年同窗生活,要用几个小场景来表现。这一段最难的不是演,而是衔接。场景与场景之间要有过渡,情绪与情绪之间要有递进,不能太跳,也不能太拖。
“停。”付恒又喊停了,“小奇,你那段‘开玩笑’的戏,太过了。”
小奇从台上探出头来,一脸委屈:“付先生,我不是故意要过,是宝儿兄弟写的台词太……太那什么了。”
李小菲翻了翻剧本,找到小奇说的那段。那是同学调侃祝英台像女孩子的戏,小奇演的配角要说一句:“祝兄,你生得这般清秀,若是个女子,怕是要把全城的男人都迷倒了。”
这段台词确实有点“过”,但李小菲故意这么写的。因为这句台词的作用,不只是调侃,更是为了引出梁山伯的反应。梁山伯越是认真地替祝英台辩解,观众就越觉得他憨得可爱。
“台词没问题。”付恒说,“是你的语气不对。你不是在调侃,你是在嘲笑。祝英台是你们的同窗,你们关系很好,调侃应该是善意的、玩笑的,不是恶意的、讽刺的。你试试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
小奇又试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行了,继续。”
排练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中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吃饭,所有人都是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到台上。
李小菲趁着休息的间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院子,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后院走去。
是戏班里的一个平日里跑龙套的小子。好像叫什么阿五的。
只见那小子有些左顾右盼,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小菲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也许是去茅厕,也许是去拿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小子此刻手里攥着一沓纸。
那是《同窗记》的剧本。
不是完整的剧本,而是前四折的手抄本。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李小菲写的。
因为李小菲的字虽然丑,但至少是认真的。这份手抄本上的字,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折叠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阿五走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子。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沓纸,从墙头的缺口塞了出去。
墙外,一只手接了过去。
那只骨节粗大,指关节上似乎还有黑色绒毛,是个成年男子的手。
“拿到了?”一个男子粗声问。
阿五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说:“拿到了。只有前四折,后面的她还没写完。而且这只是草稿,她们每天都在改,最终版本可能不一样。”
“盯紧点。”那男子低声说,“有前四折就够了。妈妈说了,只要你能拿到剧本,就给你十两银子。这是定金。”
一只银锭从墙外递进来。阿五接过银锭,手都在抖。五两银子,够他在崔家班干两年的。他只是一个跑龙套的,没有固定的工钱,全靠崔明堂心情好时赏几个铜板。他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亲,需要钱买药。
“下个月,把后面的也拿来。”那男声又道,“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
阿五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出卖崔家班,出卖那个虽然来了没多久但对他一直不错的宝儿兄弟。但他没办法。他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他需要钱。
而且那人说了,只是把剧本给另一个戏班子看,不会影响崔家班的演出。反正戏本来就是给人看的,谁演不是演?
他这样安慰自己。
墙外的手缩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五从墙头上跳下来,把银锭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排练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时脸色发白。
一切如常。
阿五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想起自己刚来崔家班的时候,才九岁,瘦得像只猴子。崔班主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学戏。付恒手把手地教他打锣,虽然他总是打不对,但付恒从来没有骂过他。蕙娘把自己的旧衣裳改小了给他穿,还把自己的零花钱塞给他,让他给母亲买药。
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可他刚刚出卖了他们。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