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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祸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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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在梦里遇见过数次的男孩,又一次出现在陈望舟的梦里。
梦里的男孩也在长大,现在可以称作“少年“了。个头变高,身板变得比从前结实,模样也出落得越发清俊,不再是那副鸡仔般瘦小羸弱的样子。唯一能让人回想起当初的,是由于长年晒不到太阳造成的霜色皮肤,和对比般的墨色双眸,那种深色来源于灵魂中的孤独。
少年一直在四处流浪,走在崎岖的路上,两手空空,身无长物,甚至连一个行囊都没有。翻过大山,淌过大河,经过许多田地,村落,城镇,不知何处才是安身之地。
睡过树林草丛,桥洞河滩,也睡过人家的屋棚下;一年到头只一件单衣,太冷了就把茅草披在身上,遇到路边的冻死骨,就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一口热粥,一个馒头,可以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十有八九空着肚子,饿到受不了,还跟狗抢过残羹剩饭;,喝过阴沟里的水,更多的时候是在下雨天直接仰起头,就着滴落的雨水,浸润干裂的嘴唇。
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对他好的,更多的却是对他不怎么好的。被人收养过,也给人做过长工短工,却因为各种原因,在一处地方无法长久。被人骂过打过,欺骗过,侮辱过,也将同样的行为还施于人,在暴力的一来二去中跌跌撞撞地成长,过早地领会到,唯有强者始能生存。
有一日,少年遥望见一座石塔,顶端琉璃光射,宝相庄严。檐下缀着一排风铃,清风徐来,吹落了细碎的铃声。他朝着塔的方向一路前行,进了一座市肆。小桥流水,绿树成荫,街市整洁,人物灵秀,方言宛转动听,真是个温柔乡。
城中热闹非凡,似乎是在过节,少年朝着锣鼓声,人语声最喧嚣密切的处所走去。
所有的声响都被一种音色替代,钢琴在永夜里私语。梦醒了,陈望舟坐起身来,床单上粼粼地泛着碧蓝的月光,今晚有好月色,看来明日又是个晴天。琴声如水,浸入屋中,是一首温存甜美而充满爱怜的夜曲,间或流出的华彩音符,却脆弱飘忽,给人一种稍纵即逝之感。一曲终了,在短暂的停歇后,新的旋律又升起在夜色中,又是那首《美丽梦中人》。
陈望舟披上一件棉布褂子,循着琴声传出的方位,穿过夹道点着瓦斯灯的走廊,走到尽头的书斋前停了下来。他攥住门上的把手试着试,似乎没有上锁,于是轻轻地转了半圈,推开门走进去。
房中没有上灯,三扇落地窗全部挽着窗帘,让月光畅通无阻地照入房中,光线足够明亮。摆在屋子一角的那架蓓森朵芙三角钢琴,烤漆的表壳如同镜面,架上的花瓶,左边墙上的字轴和山水图,右边墙上的一副世界地图,都被倒映在其中。赵夜白裹着大氅,坐在钢琴后面,头稍向下垂,脖颈和肩膀连成流畅的线条,眉黛深敛,眼光微瞑,夹杂着静静的柔和和细细的哀愁,那种复杂的神情,通常是人回忆起某段错过的美好往事时会显现的。从陈望舟进门,跨过草花纹样的波斯地毯,到他走到窗台边上,驻足倾听,这段过程中赵夜白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出声,更不曾停下敲击着琴键的手指。他在县议事堂里听陈望舟发言时也是这个状态,着手一件事,就可以心无他想,不管外界短长,纵使天翻地覆,都不能动其半分毫。
这个男人的确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让人在抗拒,反感的同时,又毫无意识地被感染,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是在一个瞬息万变的环境下,对于绝对自信的向往。
直到用一个滑音结束演奏,赵夜白才侧过头,看向床边人,淡淡地问:
“吵醒你了吗?”
乐曲的余韵逗留在心头,赵夜白倾注心神的姿态也还历历在目,陈望舟的时间有瞬息的静止,赵夜白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回答道:“……不是。”
“半夜醒来,隐约听到琴声,想听得更清楚些,就从房里出来,不知不觉,找到了这里。”感觉这么说会让人觉得没头没脑,陈望舟想了想,坦言道:“我喜欢这首曲子,《美丽梦中人》。”
“你也喜欢吗。”听上去似乎是在询问,喃喃的口气却更像是自言自语。既然是“也”,那就有另一个人,一个督军认识的人,也是这首曲子的爱好者。陈望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答道:“嗯,听第一遍就喜欢上了。旋律很美,歌词也很美,只是……”他略一迟疑,还是把感想说出了口:“弹得太悲了。”
“噢?”赵夜白挑眉,凝睇不语,若有所思,似是在等待着下文。他紧紧的注视让陈望舟感到有些窘迫,舌头开始打结,连把想法付诸于语言,都变得十分困难。他努力地表达:“这的确不是首欢乐的曲子,但也不是一悲到底……怎么说呢,悲伤中有希望,是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而你弹的,越往后越悲伤,就像是安魂曲……”
“安魂曲吗……这样说倒也没错。”赵夜白也不着恼,只是低头重复道,脸上露出陈望舟看不懂的晦涩表情。
“那个,打扰了,我现在就回去。”陈望舟转身欲走,听见赵夜白用感觉不到情绪的声音道:“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留下来听。”陈望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邀请,但再一次听到动人旋律的愿望,把他留在了房里。之后赵夜白弹奏了其他曲子,最后又弹了一遍《美丽梦中人》,这一次,听到高扬处,陈望舟不禁哼唱出声。“美丽的梦中人,快快醒来,星光和露珠在等待着你。白日的尘埃,一片喧嚣,已被那月光催眠入梦。美丽的梦中人,歌之女王,请你聆听我思慕的心声……”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复三叹,慷慨有余哀。清泠泠的歌声伴着凄婉的琴声,融成一段气息相通的和声,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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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尹大哥的告诫在先,此后陈望舟出门,只要是去剧社,就绝不让人跟着。赵夜白以为之前小薛的事,说什么都不许。于是连着几日,陈望舟不给督军好脸色看,也不和他说话,最后双方做了妥协,有人同行,却不必时刻跟随左右,只是负责接送,保证人平安无事。
小薛因为之前的失误,挨了倪副官一顿训斥,被免去职务,调离了陈望舟身边。听其他下人说,还会被扣一个月的饷银。陈望舟为这事找倪副官求了两次情,也不知有没有成效。
且说新总理何襄走马上任,组建责任内阁不到两个月,诸多危机就已显山露水。经年战乱,通货膨胀的现象时有发生,再加上市场垄断,京师等地物价疯涨,家家囤积商品,连肥皂有时都会被一夜抢购光;而在农村,由于天灾人祸不断,土地长年歉收,农民本是积贫,还要缴纳高昂的地租杂税;纵观全国局势,各省名义上服从中央的领导,实际上却各自为政,不遵宪法纲领,督军们在自家的地盘上呼风唤雨,俨然是土霸王;外交方面,列强在东三省,内蒙,及沿海地区都有租界地,享受治外之权,关税,铁路,矿山有大半流落他人之手。
而此时世界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俄国革命胜利,法国发生了多次工人暴动,统一后的德意志急欲扩张版图,围绕争夺海外殖民地,各国间的摩擦日益升级,欧战一触即发。笼罩着五大洲的阴云,在东方之地的上空渐次加深,预示在不远的将来,将会酿成一场狂风暴雨。
虽说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却不是所有人都能觉察到的。此时的京师,刚过了雨水节气,处处一派大地回春,草木复苏的景象,湖面冰消解,堤上的柳枝也抽出了幼嫩的小芽。剧社排练的地点从室内移到了室外,排练次数,也从原来的一周一回,增加到一周两回。
一日,研读剧本告一段落,众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休息,尹大哥把陈望舟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地道:“小陈,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共事了几次之后,尹大哥对陈望舟的印象有了显著的改观,最初只觉得是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后来在讨论时,发现他不只认真倾听,勤做记录,还会提出一些新颖而有针对性的见解,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每回排练时,他总是提前到场,结束后又会留下打扫收拾,负责的态度更是给对“业余”抱有成见的尹大哥留下了好印象。
陈望舟刚为了一句台词的念法,和冯萃民争得不可开交,面色还是红红的,回过头来:“尹大哥,是什么事?”
“剧社过几天开始正式分工。提示人这个职务,我想让你来做。“
陈望舟吃了一惊,杏核眼瞪得圆圆的,张口结舌:“这……“
尹大哥看着他发愣的样子,暗自好笑,沉着地道:“这个工作很辛苦,既要把剧本背熟,又要时刻关注舞台动静,偏偏人还得一直待在幕后,吃力又不讨好。可是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要说有多重要,那是仅次于导演,相当于导演的左右臂。”他停住话头,注视着陈望舟的眼睛,目光中含着一丝期待,“我想了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是,尹大哥……”被委以重任,虽然感到荣幸,但如今自己的身份多有不变,使他不得不踌躇。
尹大哥见他脸色不开,以为他是嫌弃了,叹了口气,道:“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望舟急忙解释,“我只是从来没做过,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觉得自己没出息,声音越来越小。
听到这个迷惘却诚实的回答,尹大哥低低地笑了,大手放到陈望舟的头上,揉了揉,“在剧社里,没有人天生就擅长什么。想学会东西,就要勇于尝试。提示人这个工作,你就不想试一试吗?”
“想!”被这么一激,陈望舟这回没有多想就答应道,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添了一份底气。
下午排练结束后,诸人相约去东四牌楼的广泰轩,喝茶听评书,正好赶上晚场,可以听《济公传》。陈望舟因为还有公馆的人在候着,且今日早晨出门时,赵夜白说过晚上一起用餐,有事要同他商榷,不便在外头久待,于是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大家挽留了一阵,见他不松口,也就作罢。
回到公馆时还不到傍晚,陈望舟在房里读了一会儿书,又温习了一会儿功课,接着把这几次讨论的剧本拿出来回顾了一遍,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却是黄褐色的天,又刮起了朔风,一声紧似一声,推着窗子吱吱直响。按理说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可今早约好了一起用餐,只要赵夜白还不出现,自己就只能干等着。一个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去书斋里想散散心。
进屋扫了一眼,三扇落地窗竟然都是半敞。外头风雨琳琅,雨水裹着泥点子潲进屋中,桌面上堆放的的公文,有几页被吹到地上,沾着雨水,印上湿漉漉的污迹。陈望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先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走到窗台边,有一刻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几天那个月色清明的夜晚,悄立窗前,琴字摇落,曲中似有意似无情。他晃了晃头,赶走了这些没头没脑的想法,弯下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纸张一页页捡拾起来。他并无意窥看文件的内容,可是目光落在纸页上,还是有只言片字映入眼中,大多是些平常的公文:
“十二师师长郭士弘调任江苏”“市长官邸建筑工程预算”“民事诉讼条令呈请审核”……
其中有几页,行文风格一变,充满凶险之气,似乎越过纸背,亦能感到其中污秽的怨毒。
“……查明系乱党,速予以处决”
“……市民凡有与逆党暗通款曲之嫌疑者,即刻逮捕,严惩不贷”
“对以下野党议员严加监管,如有需要,可令军事执法处介入其中”
监视,镇压,处决,触目惊心的字眼印在白纸上,污染开来,成了一个个黑洞。陈望舟背上一阵寒冷,手一哆嗦,几页纸面滑落到地上。公馆的生活蒙着一层面纱,表面上只有平和安静。赵夜白有选择地展示出的礼貌和体恤,让自己被一点点催眠,记不起这人最本质的一面。赵夜白不是只会弹钢琴喝茶的少爷,更不是活在梦里的人,他是奉行铁血政策的直隶督军,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是不输于他义父的强人。陈望舟把手按在琴盖上,打了桐油的云杉板材光滑得像缎子,却触手冰凉,他受不了,想把手缩回去,却像是被木头上的油漆黏住了。这时书斋的门被砰地打开,倪副官以往常难以想象的慌张模样,一头扎进房中,满脸满身都是湿的,头发滴滴答答在往下渗着水,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急忙说道:
“陈先生,督军让我来通知您,今晚不用等下去了。”
陈望舟见势头不对,不免问:“督军怎么了?”
“督军他……他在回公馆的路上遭到伏击,中了暗枪……”倪副官上下牙齿在打战,不太灵活地道。
一惊之下,陈望舟喉头一咽,发出了轻微的嘶声。此时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督军人在哪里?”
“在楼下会客室里,正在接受方大夫的治疗。”
“带我过去。”陈望舟说着,率先走出门去,倪副官紧紧跟在后面。
在楼梯转弯处,从下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嚎叫,音调支离破碎,仿佛是从咬碎的牙齿间吐出的,让人不忍卒听。过道上,端着水盆,拿着纱布的仆役帮佣们疾步穿梭,不断地进进出出。一进会客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天花板上,茶几上,墙壁上的所有灯都开着,亮如白昼。围成井字形的四把沙发,东边的那把上侧卧着受了伤的赵夜白,血迹斑斑的军服扔在脚下,只留着一件白衬衫,右边的部分洇染上大块大块的殷红。肌肉平滑匀称的右胳膊袒露着,上臂靠近肩头的地方有个弹眼,黑乎乎的,看起来不浅。子弹虽已被取出,成股紫黑色的血还是汩汩地向外流,沾到印花的沙发套上,滴在折枝蔷薇图案的地毯上。
赵夜白仰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脸侧向外,面色是近乎透明的煞白,薄而锐利的两片唇却依然严丝合缝地闭着。沙发前方清远曲着一支腿,半蹲半跪,正用棉球蘸双氧水涂抹伤口,做最后的消毒。毛糙的异物摩擦着赤裸的伤口,赵夜白没有动,也没有再叫,只是偶尔从口中漏出的咝咝声暗示出他的不适。
往臂膀上缠纱布时,丝质衬衫总是往向下滑,方清远嘀咕了声“真碍事”,遂取了把手术刀,咔嚓一声,索性割开半边袖子。赵夜白张开嘴,正欲说什么,看见陈望舟站在自己的脚边,扯出一个幅度极小的笑,颈子蹭着坐垫试图抬起来,气喘喘地道:“出了点事故……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在这种场合下,陈望舟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见方清远抬头瞪了他一眼,又没好气地睨着沙发上的人,“给我安分点,别乱动。“
“这不是……乖乖躺着吗,哪有这么……配合……治疗的伤员……?”赵夜白虽然因为吃痛,说话都不大利索,却似乎不甘于任人宰割,起码是在嘴皮子上。
“呸,小家伙一进来,你就动来动去,你这是逞强给谁看啊。”半晌,陈望舟才反应过来方清远再说自己。比起听不懂的后半句,让他感到不忿的,是开头那个滑稽的叫法,好像他是个幼童,或是家养的猫狗之类的。
赵夜白咳嗽了一声,“伯景,莫要胡说。”
“哎哟,我胡说?我哪里胡说了?是谁方才还疼得龇牙咧嘴,这会儿就眉开眼笑了?”方大夫快嘴快舌地回道,手头倒是一点也没慢下来,纱布饶了一圈一圈。赵夜白的脸色变得愈发难堪,连陈望舟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出声劝阻道:“方大夫,算了吧,他好像很痛。”
一听此言,方清远乐不可支,甩了甩橡胶手套上的药水,“哈哈,这种程度的伤,你家督军三天两头就要挨一下,细数起来,估计比你得风寒的次数都多。放心吧,他的身体结实得很,固若金汤的城墙,岂是小小一颗枪子儿能打倒的?”给他屡次打岔,一屋子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一边的倪副官眉头一皱,其他仆役却是嘴角微牵,赵夜白不知是没力气了还是懒得再计较,翻了翻眼不作理会。方清远缠好了纱布,又开了一些预防感染的药,交待了饮食起居上的注意,便拎起医疗箱和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行色匆匆地离开。走到门槛上,赵夜白在身后问了句:“伯景,你又要去国子监附近吗?”
“嗯。”敷衍的一声,方清远似乎无心应答。
“那边人多混杂。我让兵士跟着,护送你过去。”
“我只是去难民收容所出诊,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方清远苦笑道,依然是话不饶人,却有种微妙的软化,不似平素那般尖刻。
“你是医者,千万条性命系于一身,所以自己首先要保重,不能有任何闪失。”赵夜白语气低沉,说话虽然使不上力,却刻意加重了抑扬。
方清远微一愣怔,有片刻没吭声,然后咕哝道,“随你便吧。”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陈望舟,又看了一眼赵夜白,低低地道:“总算有个人看着,你就老老实实地养伤吧,别再瞎折腾,给我添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