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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书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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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青年忽然动了一下,大力地朝另一边撇过头去,身体起了小幅度的战栗,眼皮轻颤,覆在眼皮上的浓黑睫毛,像是受惊的蝴蝶般扑扇着翅膀,他半张开嘴,双唇翕动着,发出梦呓中的低语。
赵夜白探身向前,想听他说了些什么。
含在口里的申吟,像是心脏被绞住的闷哼,疼到连叫喊的力气都使不出,又像是溺在深水里,只能发出泡沫般轻飘而空茫的喘息,“不要……开枪……求你们……不要……”
面色沉黯下去,赵夜白把手放在陈望舟肩头,略微摇了两下,但见那人像怯寒似的打了个激灵,兀地睁开眼,瞳孔大张,清澈的眼里盛满了惊惧之色,往后退了退,督军坐回原先的位置,头仰靠在垫背上,似乎不甚介意地随口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陈望舟没有回答。
“是那个被打死的工人吗?”看到对方猛然抬起头来,他知道自己说对了。这不尽然是他的猜测,只能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很明白,陈望舟的人生,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一切都是风平浪静,而且干净简单,犹如一张白纸,当那个汉子被子弹射穿,倒在厂房前的砂地上,纸上第一次洇出了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那件事你不用在意,人死和你没有干系,开枪的也不是你。”赵夜白平淡地道,只是在最后一句话上加了重音。
“谁开的枪都一样。他是因我而死的,他信了我的话,才会是那般下场。”陈望舟失神地望着车厢顶部,喃喃地说。
“书生意气莫过于此,做不到独善其身,就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身上。”赵夜白其实只是在发感慨,并不讥讽的意思,陈望舟却感到受了冒犯,他直视着赵夜白的眼睛,肃然道:“我不是在用那个人的死惩罚自己,我只是后悔自己无能,没法救他。”
“我不这么认为。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不然怎么办?看着刀子捅进工头的喉咙,直到他流血而死?“依然是听不出丝毫感情的冷质低音,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两人第一次谈论之前发生的事。
陈望舟垂下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也许有别的方法,至少,不会有人丧命……”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有了把握,声音越来越低,这种没凭没据的想法,即使被说“幼稚”或者“虚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然而出乎意料,赵夜白并没有用类似的词眼来评价,只是平视他,静静地道:
“我不否认有你说的可能,但在那种非常时候,尽快解决危机,排除危害,才是我所要的,也是人们想看的结果。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其他的可能,就只存在于假设的范畴。”深黑的眸光中倒映出车窗外莽莽苍苍的群山,台灯驱不走车厢里的幽暗,反而添了几道阴影,督军的那一道尤其单薄,孤零零地打在身后的墙面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荒凉寒冷。陈望舟一时无话,他不想在理论层面纠缠,一来从小就不擅长争论,比不得赵夜白思维敏捷,气势又强,二来也不愿在这种事关生死的问题上逞口舌之利,“无论如何,我想救那个人。”如同说给自己听,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又凄怆地道:“我知道你是军人,习惯与危险为邻,可以看轻生死,但现今这个世道,活着实在不容易,灾荒,疫病,战争,这些祸患随时都会发生,逃都逃不掉。可是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在努力地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他想了想,低下头,“世事无常,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这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想独善其身,不想惹事。但另一方,遇到受苦的人,我又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好像我自己的一样,使我又没法不去招惹……”
桌面上的煤油灯芯哔哔啵啵地响,列车一开快,罩子里的灯焰也左右摇曳,陈望舟轻而坚定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响。赵夜白望向窗外,透过车窗外的广袤夜色,掠过远方一星两星红红的灯辉,也不知是篝火还是渔火,他似乎出了一会儿神,良久才道:“既然想去救人,与其救一人,不如救千万人。”
陈望舟泫然:“一个人都救不了,怎么敢夸下海口,说要救千万人。“
“不是不敢夸口,还是你连想不敢想。”说这句话时,赵夜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陈望舟,那一瞬间,他的眼里耸动着骇人的杀伐之气,却不是偏狭的,而是深广的,晕开一片长河落日的苍凉,只听他凌厉地说道:“要救人,必先有杀人的觉悟。只要是有必要,就要毫不犹豫地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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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广定县参事会驳回官绅的联名上书,同意在允许民间资本入股,官民共同经营的前提下,由政府接管铁路权利。接到交通部发来的电报,赵夜白把陈望舟叫来,兑现了承诺,许陈望舟外出,但同时又提了新的规定,须在黄昏之前回府,且每次出行,要由小薛或公馆内其他人员相随。
虽然不彻底,毕竟也是失而复得的自由。从赵公馆这个笼子里放出来,陈望舟心情愉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见冯萃民,询问排戏的详情。正月都快过完了,偏生又下了一场霏霏细雪,这几日也化得差不多了。对于行人而言,最难消受的就是雪化时,泥水横流,路又滑又潮湿,走在上面没几个不湿脚的。陈望舟不想弄得太张扬,只让督军公馆的马车送到最近的电车站台。至于随行人员,他提出如果一定要人跟着的话,那人得是小薛。经过十来日的观察,陈望舟渐渐打听到赵夜白绝少在家中设宴,更是从来没有开过牌局,下人做完分内之事,余暇便由其自由支配,再加上待遇比别的官邸要优渥。他自己虽不管事,倪副官却是赏罚分明,眼里却揉不一粒砂子,在这样恩威并重的措施下,一干杂役无不对主人又敬又畏,不存半点背离之心。小薛虽然也不是例外,毕竟跟陈望舟相处的时间长了,彼此间生出了情分,说起话来也容易些。
到了之前住的公寓门口,陈望舟让小薛在街对面的面馆里坐着,自己进去找人。他走到冯萃民的屋子门前,先看了看对门自己的那间,门把手上落着淡淡的灰,不像是住着人的样子。他又转过身敲了对面的门,里面应了一声,冯萃民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即便睡眼惺忪,也立时认出了陈望舟,一下子就清醒了,激动地连声道:“望舟你来了,总算是来了!”两人进屋聊了一会,冯萃民当然要问迁出公寓的原委,吴贵和虽然按陈望舟的意思转达过,但冯萃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陈望舟就又解释了一遍。陈望舟就问他,对面那间房怎么还没有租出去。冯萃民说自从他走后,杨嫂就口口声声念叨着,说小陈这孩子多懂事,多省心,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到了缴房租的日子,也总是头一个去。进门时从来不忘打招呼,特有礼貌,这样好的房客,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所以要把房子给他留上三个月,免得他搬回来时,发现没地方住。陈望舟听了心下感动,想着离约定的期限还剩三个月,期限一满,就真的搬回来住。
冯萃民起身去刷牙,刷到一半,跑过来口吐白沫地说,今日剧团里的人要碰头,陈望舟正好一起去,跟大家认识认识。陈望舟自然是乐意的,反正督军规定的外出时间刚过一半。于是出门时,他便叫上小薛,说要再去一个处所,小薛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冯萃民注意到了,问这是谁啊,陈望舟随口说是照顾他的人,不放心就一直跟着。冯萃民也就没再多问。
由于还没有开始正式排练,集合地点选得较随意,就在京师学堂图书馆前的池塘。池中央盖有一座浮于水面的平台,说是水榭,更似一方舞台,中央四根红漆方柱,柱头上的额坊却是一色青碧,从平台两侧,各伸出一条曲廊,弯弯折折,状若锯齿。池畔一侧堆着假山,另一侧则种着繁茂的松柏并梅林,颇有园林的雅趣,平日里总能看见学生或读书,或讨论,或谈情说爱的身影。今日虽说雪霁天晴,回廊的阑干和柱头上还积着残雪,池面也犹自冰封,冷峭之余,倒也因为人少凭添了一份清幽的意境。
冯萃民和陈望舟到的时候,已经有八九个人在平台上等候,模样都是二十岁上下,男的穿中山装,两个少女穿长至脚踝的靛蓝高领布旗袍,脚上是黑皮鞋,想来都是学堂或女校的学生。冯萃民跟他们打招呼,又把陈望舟拉过来相见,说是约好了一同排戏的朋友,年轻人之间没有太多防范戒备,既然志同道合,便很快说起话来。经过交谈陈望舟得知这些人大多喜好文学,读了莎士比亚,易卜生的剧本,想象实际演出时的情景,油然神往,怎奈国人虽有剧团,尽是些吹拉弹唱的把式,讲的不是花前月下,就是忠孝节义,每一个可以称得上文明的戏剧。这时候不知道谁出了个主意,既然没有现成的文明戏,干脆就自己来演,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于是便有人发起建剧社的倡议,联络有心参加的同伴,准备排出一台不同于过去以外的戏,叫人耳目一新。
一群青年年纪相仿,互相直呼其名,显得亲密无间,唯有其中一个与众不同,被其他人唤作“尹大哥”。尹大哥一张脸是被烈日炙烤过的深褐色,剃着平头,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子胳膊上,下身是白色吊带裤,指缝间夹着一支烟,乍一看像是个车间里出来的技师。他表情严肃地听冯萃民做完介绍,掐掉烟头,瞧了瞧陈望舟,用低沉的声音道:
“你真的想跟我们一起排戏?”
“……是的。”陈望舟梗了一下,在尹大哥面前,他感到了一种不同与赵夜白的压力。赵督军的威势多半来自于胁迫姓的语调和所弥散的强横之气,而此人的气虽不甚强烈,而且有些粗粝,却沉稳浑厚,内芯极为坚韧,如同海岸边的一块礁石,经历过种种人生风浪,却依然在为人做事上保持着一贯的态度。
“那首先,叫你的跟班回家去。”看陈望舟一脸不明白的表情,尹大哥明确地说道:“我说的是陪你来的那个人。剧团以外的人,以后不要带过来。我不希望有闲杂人等旁观,影响排演时的状态。”他瞥了一眼在对岸的假山边等候的小薛,干脆地说道。
“不好意思,以后不会了。”陈望舟面颊一红,轻声道。
“尹大哥,那个,望舟这次是例外,他前段时间生了场重病,有人陪着,是把出状况。”对初来乍到的人,一见面就教训,未免忒不留情面了,冯萃民赶紧打圆场,想缓和一下气氛。尹大哥听完,眉头微皱:
“是吗,那把身体养好了再来。无论是演员还是职员,如果身体欠佳,不能长时间待在场地中,都会耽误排练的进度。”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却让陈望舟感到如同被否定了似的,立马接道:
“我可以做到,请你相信我。”他恳切地道,稍稍提高了音调,直望着对方的双眼。尹大哥微微一愣,重新打量了一遍陈望舟,一直挂着的嘴角总算扬起淡淡一丝笑意,“只要是有心之人,剧社都欢迎。但你也要好好想想,一旦加入了,就不能轻易打退堂鼓。”
“我知道了。”集合时间快到了,尹大哥结束了谈话,到一边清点人数。冯萃民便过来拍了拍陈望舟的肩膀,
“别介意,尹大哥说话一直是那样,总是很严厉,他也是为剧团着想。”
陈望舟转过脸来,平和地道,“尹大哥说的是,是我不该把不相干的人带过来。”
“不用太往心里去,就说我们这些人当中,谁没有被尹大哥说过?尹大哥有专业知识,不像我们是纯业余,他讲话有道理,所以被他再怎么说,大家也是心服口服。”
“尹大哥以前是剧社的?”
“是啊,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时就组织过剧团,还公演过,回国后也演,只不过转成了半地下的。”冯萃民顿了下,有些不忿地道,”你也知道国内这气候,演文明戏受到的阻力太大,尤其是卫总统上台后的这几年,有点规模的业余剧社,基本都被查封了。剩下的,为了不被密探盯上,也都捡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场所排练,还要等到大晚上,才敢出来。”
想起在公寓里住的时候,冯萃民经常天黑后出门,半夜三更还不回来,陈望舟一下子明白了个中缘由,不仅露出了然的微笑,“你去看他的戏,然后就认识了?”
“我当时就有意请他来做舞台监督,但尹大哥这人,乍一看很难接近,所以我连续去看了他半年的排练,混了个脸熟,才敢开口。”冯萃民笑着摇头道。到了点,剧社里的人聚集在水榭里,或坐在阑干上,或倚在柱边,由监督带头展开讨论。融融的阳光照着残雪庭荫,地上水渍淋漓,在谈话的间隙,听得见水珠滑落的滴答声。今日的议程是把剧本决定下来。半途中有个迟到的男生跑进水榭里,正说到兴头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座中一时间变得极静,所有人都觑着尹大哥,冯萃民啧啧:”大事不妙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尹大哥黑着脸问:
“公约排烟单上写的集合时间是几点?“
“九点。“
“现在呢?“
“九点半……“男生已是满头大汗,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紧张。
“你在排演单上签过名吗?“
“签过。“
“还记得那上面写着什么吗?“
“……记得。“
“背一遍。“
“‘凡签名者在公约排演时间不按时准到者,公认为有意侮辱全社社员之行为。’”
“你这是明知故犯。一人不到,全体就无法正常进行,其他人就要耗在这里等你。损耗他人的时间,与偷盗他人财物同样,都是伦理上的犯罪。我们演的是新戏,就要身体力行地实践文明的精神,可不是旧时的戏班,可以耍大牌,也不是票友,只要自己过足戏瘾就行。”尹大哥一席话说得那人直不起腰来,旁听之后,陈望舟这才意识到自己领受的,已经算是和风细雨。
讨论在短暂的中断后又继续进行下去,最后采用了协和女子大学一个女生的建议,剧本定了莎士比亚的《尤里乌斯凯撒》,说的是罗马英雄普鲁托斯刺杀执政官凯撒一事。一来故事的类型为国人所熟知,像荆轲刺秦王,要离刺庆忌,都是类似的桥段,易于观众理解。二来故事虽然相近,主旨却不尽相同,剧中的刺杀,是为了维护民主政治,符合剧社推陈出新的理念。选定剧本,又做了人员分工,敲定好下次排演的时间,剧团方才解散。
**********
回程仍然坐电车,开过西四站不久,就听见几声尖锐的哨响,前方拥过来一队黑衣军警,个个腰别手枪,手里握着绑成圈的麻绳,帽檐压到眉峰下,暗含杀气。陈望舟见来者不善,心里止不住咯噔一跳,他听到身边的小薛道:“是军政执法处的人,估计是来抓叛乱分子的。“
在卫总统的授意下,军政执法处成立于去年秋天。不同于警察署,不受京师政府或直隶督军的管辖,直接听命于总统府,可以说享有法外权限。成立的目的美其名曰协助维护京师治安,实际上是个密探组织,专门搜查和逮捕和政府唱反调的朝野人士,范围并不拘于革命党人。想到之前和巡查的过节,心悸的感觉越发强烈,指尖发冷,但他转念一想,他现在身在督军公馆,赵夜白又亲口说过自己是客人,也就等于被督军这棵大树罩着,无论是警察署,还是执法处,拿人时必然有所顾及。这样想着似乎心情平静了一些,却也让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赵夜白带给他的感觉已不仅仅是压迫和威胁。
一个军警放开麻绳,牵住一头,另外一个牵住另一头,拉直,划开路面,其他的军警分头向街道的各个方向散去。小薛哀叹一声:“看样子要封锁了。”说话间,只见一个军警走到电车头部,跟司机交待了几句,接着车门开启,乘客们虽然都是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下。下车一问,西四连同前后两站都拦上了,陈望舟正在发愁,小薛拽了拽他的衣袖道:“我知道一条近路,从胡同里面岔过去,可以绕过被封锁的路段,直接到东四。”陈望舟点头,“你带路,我跟着你 。”
小薛带他在胡同里穿来穿去,背阴的小巷,由于暗,看上去很深,路面又窄,也不见有什么人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黑夜的纱幕一点点遮住视线,陈望舟已经无法辨识方向,只是一味地跟在小薛身后,出了一条胡同,又近了另一条。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飞蛾,撞到了纵横交错的线所织成的蛛网上。有时路过一户剃头铺子或者烟草店,半开的房门里泻出昏黄的灯光,其余的路段就是一片漆黑。他快步走着,有时被一蹿而过的野狗吓一跳,有时脚撞上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是软软的一团。如果背后响起一声骂街,还能知道那是一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让他害怕的是,有时明明踩到什么,却没有声音。
胡同套着胡同,还和平房,岔路口纠缠在一起,陈望舟陷入了八卦阵,摸不着东南西北。小薛也似乎变得不太有把握,时不时停下来,东看西瞧确认方向。他们走到了一条巷子的入口,里面隐隐透出亮光,小薛说尽头可能是大道,两人就拐了进去。
那条巷子坡道略微倾斜向上,走在上面有攀爬的感觉,两边都是砖墙,也有几家似乎是住户的平房,但都门户紧锁,屋子里面也是黑乎乎的,不知是没有点灯,还是已经不再住人,给人的印象是死气沉沉。前方的光线倒是越来越明晰了,虽然既不像是店铺的灯光,也不像是车灯。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十来步远处就是胡同的尽头,那里有一堵墙。
摇曳的火光蒙在墙面上,墙上掷着五条撞撞黑影,正罩住下方的人。那五个人皆是半蹲,围成一个圆形,各人脚边,以及中央放着几盏煤油灯。有一个人摊开巴掌,伸到中间,其他人都凑上去,往那人手上看。那人手心垫着一张纸,上面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粉末。
小薛擒住陈望舟的胳膊,猛地把他往后一扯,按到平房的砖墙后面,嘘了一声,低低道:“不要出声,我们马上离开。“
陈望舟疑惑地看了看小薛,小薛神色仓皇,用含在嗓子眼的声音道:“这些人应该是烟土贩子,弄不好和青帮有关联。”
自从赵夜白成为督军以来,颁布条令,京津地区,严令禁止烟土交易。青帮作为江湖上第一大帮派,发家的法宝之一,就是靠贩卖烟土,面对禁令,自然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对策有好几条,除了把交易转到暗地里,最狠的,还是派人埋伏行刺,扬言让赵夜白吃不了兜着走。陈望舟虽然不明就里,也知道青帮惹不起。听小薛这么一说,便不敢轻举妄动,先乖乖地藏好。
“他们正忙着交易,应该没注意到附近有人,我们马上悄悄离开,不要发出声音。”
两人转过身,轻手轻脚,顺着原路往回走。紧贴着房舍的墙壁,起伏的屋檐翻出波浪般的阴影,在昏暗的天色中,起到一点掩护的作用。刚走出十来步,陈望舟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回过头去,只见五个半蹲着的人里,有一个直起上半身,似乎朝他们这里望过来。而借着灯光,他也勉强看见了那人的脸,不看则已,一看之后顿时大惊失色。
那人居然是李伏,丁月虹口中的“伏哥“。
自己在暗处,李伏在明处,陈望舟不确定对方是否也认出了自己。刚才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要赶紧离开,还是小薛觉察到他停住不动了,二话不说,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硬生生地拖着往前走。眼看着就差一步了,窄小的巷口在混沌的夜雾中晃动,这时候,从背后,传来一串沉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低喝:
“站住!”
陈望舟得停下脚步,战栗着转过身去,正对上李伏那张眉目疏朗的方脸。小薛也跟着回头,与此同时微微下蹲,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黑暗让李伏脸上的表情显得隐晦莫名,依稀见他紧锁眉头,双目如炬。他盯着陈望舟,厉声道:“果然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遇上封锁,迷路了……”陈望舟瞟了一眼李伏,他的腰上别了块东西,看那形状,或许是小刀。他有种预感,老实交待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李伏沉下声道,“快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语气粗暴,嘶哑的嗓音听上去却带着一丝难以表达的焦虑。他的目光绕过陈望舟,渡到后方的小薛脸上,双眼一细,有半刻的停滞,眸子在骤然间些微一闪,之后又迅速移开。李伏把话扔下,就转身回去。陈望舟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几乎在同时转过身,继续往巷口走。小薛不放心,倒退着殿后。约莫走出半里之外,从巷尾传来了一串不比蚊蚋的嗡鸣更响的对话,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有情况?“
“……没什么……就是两个路人,在巷口探头探脑,已经给我轰走了。”
“……真没事?今儿的情形,要是给人撞见了,麻烦可就大了。”
“……我看要不干脆解决掉算了,免得留下后患。“
“……没这个必要。那两人啥都没看到。”
“……你小子可得想好了,别因为一时心软坏了事。”
“……不会的。”
从巷子里一出来,两人便撒腿飞奔,到了大路上,要了一辆马车,直奔督军府。听差刚去通报,倪副官就赶过来,带点抱怨的意思,说督军问了好几遍人呢,这厢把小薛劈头盖脸一顿骂,那厢备下马车,送陈望舟回公馆。直到踏进大宅的玄关,陈望舟还感到心跳如鼓,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李伏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他又是怎么掺和进烟土买卖里的?这一切,任他怎么想,都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