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月］第十三章 ...
-
又是平平淡淡过了一天，晚上，香桐说她想出去透气儿，我只好眼巴巴的望着她走远，转而定定地看着多尔衮在帐子中央的烛灯下，缓缓读着白天博果尔写的信,却不小心溅了滴墨点在信封上。他赶紧想擦，谁料越擦越脏。只好轻笑着不管它了。
转而提笔写好回信，取出睿亲王的印信，正要用印时。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您小心些……”叫了声。
他奇怪的抬起头，惊疑的瞥我一眼，猛的笑起来，“怎么，你在这印信上动手脚了？”
“不是……”我一脸无辜，我好心提醒他，却要被他奚落。
“那你喊什么？”他把印信放到一旁，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如何解释。
我硬着头皮，看来这守护神还真不是好当的，结巴着，“那个……我是怕这信有诈。”
“哦，有诈啊……”他夸张的点点头，微蹙着眉，“啧……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我简直要被他气死，刚想再辩解，被他笑着打断了。“宛如，你和博果尔闹别扭了？这信可是他送来的啊。”边说边习惯性的用拳头抚了抚前额，“我侄子从小跟我打仗骑射，我最了解，不会的。”说着戏谑的拍拍我肩膀。“多虑了。”
“可是……小心些总没错啊。”我不服气的嘀咕，他这么轻率，回头非得栽跟头。
“呵呵……”他不听。我眼看着那枚朱红色的印章印在洁白的信纸上，血色的“睿亲王”三个篆体大字洇在纸面儿上。心里哆嗦了一下，总觉得他这封回信，将来一定会坏事儿。
平平静静的，三天时光转瞬既逝。今儿是冬猎的第一天，大家都只是小试身手。
他出帐子前，我胆战心惊的劝了半天，他虽只是笑着不听，却也觉察出我的反常。
一身雪白的战袍，银色的盔甲，顶子上白色的盔缨，他边戴手套，边笑着望我，“你这回出来怎么这么胆小？平日里胆子不是挺大么，连女扮男装都敢。”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上回我拉着音哥儿去逛戏楼子，却碰到他。那时候我还在十一贝勒府里平安度日呢。
“过去多久了，还提？！”微眯着眼睛，恼恨的怒视着他。
他见状呵呵一笑，宠溺的拍拍我脑袋，“好了，你在这儿要乖乖的。桐儿也是。”说着，望向不远处的香桐。香桐一愣，直起身，“桐儿明白。”
目送着他走远，香桐悄悄靠过来，“哎，宛如，说实话，我瞧着你这些天也不对劲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我凝望着她眸底，她大大方方的任我扫视。叹口气，也是得让她知道了，不过保险起见,“香桐，你爱十四爷吧？”
香桐闻言，脸一下变得绯红，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就咱们俩，你害什么羞啊？”我笑着推推她，继续试探，“那你有多爱十四爷？”
她猛的抬起头来，我认真的看向她，一字一顿,“我要听实话，这事儿很重要。”
虽说我知道她爱十四爷爱的狠，也知道她是重情重义的女孩儿，可毕竟是太后身边儿的人儿，不得不防着些啊……冷笑着自己在深宫中磨砺的也这么有心计，以前的单纯天真荡然无存。
香桐见我那么严肃的表情，不禁一怔，偏头想了想，“我能把命给他。”
我仔细打量着她眼底坚毅的目光，那种有爱支撑的坚定……释然，她应该不是皇上他们的人，就算以前是，那她的心也早就被多尔衮捉去了。
“宛如你快说，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她着急的晃晃我肩膀。
我犹豫了一下，“这回有人要害十四爷。要嫁祸他谋反。”
“天哪！”她双手紧紧捂住嘴，惊恐的眸子瞪得好大，里面水蒙蒙一片，轻轻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的……爷那么好，谁忍心害他啊……”
我心底微微有些颤栗，是呵，一个为大清打下半壁江山的英雄……但凡还有良心，怎么狠得下心来害他？可“狡兔死，走狗烹”这种案例，在历史中上演的还少么？……
下午十四爷打猎回来，今儿小试牛刀，就射中了两只狐狸。他正兴致高涨的坐下让香桐陪喝酒呢。
我在一旁边看他喝酒，边听他讲笑话儿。却隐约听着帐子外的动静，仿佛是又来人了，我只好和香桐站起身，躲回后面去。
听到外面一个陌生的声音，一抱拳，“王爷。”
多尔衮扶起他，“什么事儿？”
然后就听到一阵低低的耳语声，含糊不清。
过了片刻，多尔衮进了后面儿的帐子，神色有些凝重，“桐儿，你先出去。”海水般幽深的眸子紧盯着我。
香桐莫名的看着他，却不敢违令，出帐子前，担忧的看我一眼。
我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儿，就只好跟他对望。沉默片刻，待香桐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宛如，你这回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儿。”
我摇头。
“你是不是都知道些什么？”他语气一紧，向前迈了一大步。
我大惊，刚才来的那个人都对他说什么了？缓缓垂下眼睑，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干裂的伤口一下扯开，拿舌尖儿轻舔了舔，一丝淡淡的咸腥涌进嘴里。依旧是不知怎么开口。
“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好么？”他侧脸望了望别处，深吸了口气儿，缓了缓语调。
“您肯信么？”
他眸色一重，“不知道。”
我叹口气儿，“您知道有人有害您么？”
“才知道。”他说着，眼神里心寒的阴影一闪而过。
“您凡事儿小心些……小心苏克萨哈，拜音图，还有鳌拜他们。”我本还想让他小心皇上和博果尔，可私念一闪，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这我早就知道……”他听我忧心忡忡的说完，嘴角扬扬，轻挑了眉毛，“傻丫头，当你十四叔老了么？”
十四叔？！我心里一喜，他终于放手了。“您终于想通了啊？”
“什么？”他一下没明白过来，我抿嘴笑望着他。他看着我，琢磨了一下方才说的话，恍然大悟。眸底笑意闪过，嘴唇儿一动，正想说什么。突然外面一个闷雷，看来又要下暴风雪了。
“晚上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外面转转。”他说着，摘下挂在帐壁上的斗篷给我披上。我忙的想推辞，结果不及他手劲儿大，硬是被系在身上。
他正在取马鞭，一身正白旗打扮的将领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我来不及躲闪，就在一旁立着，
那将士一进来就翻滚到地上，语无伦次，“爷，快……快……令牌！”
我们一齐傻瞪着他，多尔衮见他喘得紧，“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他深吸两口气，把气儿喘匀了，“我们兄弟在圈明儿围猎要用的场子……不知怎么，就圈进来三只老虎，两只大，一只小……弟兄们已经快顶不住了。”
“怎么不射死它啊？！”我一惊，忘记我不能插话。
多尔衮看我一眼，“历来的规矩，围场里的猎物得等皇上开猎。”他边说，边掏出白玉令牌对那个将士说，“走，我跟你一起去。”
那跪在地上的将士一怔，忙得抬起眸子，满是担忧，“王爷，不用，小的去就够了。”
他抬头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回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碰见他。
多尔衮皱了皱眉，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我信步走到帐子口，扒着帘子向外张望。外面静悄悄的，是腥风血雨爆发前的死寂。鹰雪依然悠闲的栓在门口马桩上，摇头摆尾的在舔地上上的雪。
我右眼皮突突的跳了跳，感觉这风陡然变了风向，夹杂着暴雪，迎面灌进帐子里来。一个激灵，天上又是一记惊雷。我脑子里蓦的一下，闪过了那天的场景，突然想起来！没错，他就是我被带去寺庙时，看到的和苏克萨哈站在一起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是福临派来的！
惊恐的一下扭回身来，看着多尔衮，这场阴谋，这么快就要开始了。
“见着什么了？吓成这样？”他见我惊魂不定的神情，抬起正在看卷宗的漆黑眸子望我。
“十四爷……待会儿，不管谁叫，您千万别出这顶帐子！”我紧张的语调都变了，觉察着从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他们待会儿肯定会在围场里设下陷阱，然后想方设法请多尔衮往里跳。
他凝神看我，我企盼的看着他，求你，只要你不去围场，只要你不离开这顶帐子，他们就没法陷害你了！
他奇怪的看我一眼，“你到底……”
话还没说完，帐子外又有了动静，我赶紧躲在阴暗处。
“十四爷，镶白旗的将士们去了，可没用啊！不能用箭射，已经有好几个弟兄被咬死了。您去看看吧！”
多尔衮听罢，腾的一下站起来，拔了刀，就想往外走。
我在阴暗处死命的摇头，感觉头都快摇掉了。他眸子终于瞥向我，一看，愣住了。我一边儿作揖，一边儿绝望的示意他别去。
他顿了一下，停住脚步，“传我的令，放箭。”浓眉一横。
前头带路的将士愣住了，肯定是没有想到多尔衮居然宁可白白被治罪，也不离开帐子。一下子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没听到么！放箭！责任我担着。”
“喳……”显见得那将士是没有达到目的，怔了一下，旗主都发话了，他也只好遵令。
我缩在帐角，听他这么命令，松了口气儿。这下好了，未经允许射杀皇上的猎物，顶多是罚个一年两年俸禄，比谋反这种重罪来得好多了。
我听着人声远了，轻松的笑笑，这回应该没事儿了，直起身想着。一旦放箭，老虎必死无疑，也就再没什么理由把多尔衮引出帐子了吧？
多尔衮正沉着眼眸，凝望着外面的漆黑，狂风加暴雪，吹得火把也忽明忽暗。远处幽幽的篝火，没有带来温暖，反倒像鬼火一样，狰狞的吞噬着草原。
我方才背后出的冷汗把内衫紧粘在背上，冷冰冰一片。
多尔衮沉吟了一阵，“宛如，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望了望他，咧咧嘴，“我就是知道，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您别管。”
“哦？”他终于绽开一个晴朗的微笑。我盯着他的微笑，得意的想着博果尔和皇上他们现在挫败的心情，也笑起来。可笑了一半，却笑不出来了，天，香桐去哪儿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按理说她早该回来了啊。
“王爷，香桐怎么还没回来？”
他笑笑，“她不喜欢被关着，想是去哪儿逛逛也说不定。”
“可是，外面下这么大雪，我们帐子又是在军营里……她早就该回来了啊！”
他疑惑的一皱眉，微微有些坐立不安，刚想站起来，就听到草原深处，一个女人的尖叫。
我惊的狠狠打一个哆嗦，差点哭出来，天哪，他们拿香桐开刀了。
“桐儿……”他面色苍白的喃喃自语了两声，就要寻出门去，被我一下拦住，“您可以派将士去寻啊！”
他拨开我正挡着他路的身子。“我不放心。”
我正一筹莫展，抬头看见他帐子边儿挂的一副副银色的铠甲。咬咬牙，“我去寻，您在帐子里等着。”
他诧异的看着我，“不行。”
我不管他，抱下来一副看上去最小的战袍走近内帐，就往头上套。
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快的换衣速度了。换好后，很别扭的戴上银色头盔，就往帐子外走。
多尔衮依旧是奇怪的瞪着我，“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让我出这个帐子。”
我咬咬唇，“您要是出了这个帐子，外面会有数不清的陷阱等着您，掉进哪一个里，都是要命的！”带着哭腔正要出帐门，被他一把拉回来。“能要我的命，难道就不会要你的命！我不能让你去，香桐她的命不值。”
我闻言，浑身颤了颤。一个为他倾了全部心血，能为他死的女孩儿，竟只从他嘴里换来一句不值？……我是该高兴我的命值钱，还是该悲哀香桐她所爱非人呢？
摇摇头，我就赌一回，就赌福临他确实像三百年后传言的那样爱我……知道我坏了他的事儿，应该不会杀我吧？深吸口气儿，“王爷放心，他们要杀的人是您，不会动我的。”
“来人！”他深深望我一眼，招了两名正白旗心腹将士进来。“你们跟着…小宛，去找找香桐，这么晚了，我怕她出事儿。”
“喳——”我在鹰雪背上看了多尔衮最后一眼，做着口型，“千万别出帐子。”
他略一点头，勉强笑笑，我拨转马头，也忘记了害怕，直冲方才传来声音的草原最深处飞驰。
那人确实是香桐，正躺在一条小河边，只不过被人打昏了。
我刚拉香桐上了马，却隐约听着狗吠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幽幽的火把下，竟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獒犬。
我惊的忙狠夹一下马肚子，瞅准了狗叫声最稀疏的地方冲过去。
这就是他们想制造的意外？
反正这荒郊野岭的，遇到狼什么的猛兽，真要是被咬死了，倒也不是件稀奇事儿，以往听妍龄说，也不是没发生过。
只是，那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可就很难说了。
随行的那两名侍卫功夫虽是一流，可也害怕。面对的，毕竟是连虎豹都要避三分的藏獒。
可奇怪的是，那狗叫声吠了一阵，就停了。看来，不是多尔衮，他们还不想伤及无辜？冷笑一声，加紧马力，朝营帐赶。
终于进了正白旗的营地，两名侍卫出示令牌，就一路飞奔进去。
可还没到多尔衮的帐子跟前，就看见一个人影抢先闪进帐子，心中一急，待赶到时，风大，只听帐子里一阵断断续续的禀报，“围场里……射不得……十一爷……在那儿……和老虎……负伤……”
惊的差点瘫在马背上，博果尔在围场里？！是真的还是又是个圈套？……吩咐那两名随行侍卫把香桐抬进去。里面的谈话顿时停了半拍。随即听到多尔衮低沉的话音儿，“我现在就跟你去。”
我一下子翻下马，跪拦在帐子口，“王爷！去不得！”
他阴沉着脸，“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博果尔像香桐一样！你让开！”说着，一下把我甩到一边儿。大步迈着，翻身上马。
我绝望的瘫在雪地里，撕心裂肺，“十四爷，您回来！”却被扑面而来的暴雪，呛得猛咳嗽几声。
他在马背上停了一下，扭头回望，一抹决绝，“我不能冒险！”
我心中一片酸痛，博果尔，你十四叔如此对你，你却……颤抖着叹口气，在冷风中上马，沿着他们渐行渐远的马蹄印直追上去。但他们的马越跑越快，鹰雪已经被我逼着在严寒中飞跑了几十公里，有些体力不支了。
我渐渐落在后面儿，风雪中覆盖了脚印儿，渐渐迷了路。两耳除了漫天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多尔衮不会已经遇害了吧……我放马上了一片草甸子……眼眶有些酸，为什么我知道结局，却永远改变不了它……四周一片漆黑，正绝望着，忽然看到远远的，有火光，好像有一小队人马从林子里出来。赶紧纵马朝那火光处奔去。风小了些，只是雪，更大了。
正跑着，可还没走到跟前儿，火光就消失了。我惊恐的在原地踟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黑暗给吞噬了，正犹豫是不是该扯长嗓子喊一声，却隐隐听到前面树林子里传来狗叫，微微打了个哆嗦，我紧紧贴在鹰雪后背上，静静观察着动静。又是一队人马在前方两百米处走过，离得很近，甚至能看到随行将士们杏黄色的盔缨在雪里飘着。前方端坐在马背上将领，我眯着眼睛仔细看，瞥见他的大胡子，一下认了出来，是鳌拜！
难道……我不敢想下去，借着若有若无的火光，我悄悄退到身后树林子里。
待他们走远了，我才猛的扭头，顺着他们来的方向追了上去。“十四爷……十四爷……”开始，只是小声低喊着，后来干脆扯足了嗓门大喊，而声音，却全被暴雪淹没，“十四爷……十四爷！！”回复我的，只有滚滚风雪声。
我越叫，越觉得希望渺茫，我想靠自己，就改变历史？无力的轻笑着，是多愚蠢，多不自量力的行为……老天见了，恐怕也会嘲笑我吧？
突然，鹰雪停住了，我催它，它也不走，还用嘴往下拽着我的衣角。我觉得蹊跷，就小心翼翼的跳下马来，却被笨重的盔甲绊了一跤，面朝下愣愣的摔到了松软的雪地里，还好穿得厚，没有摔伤。
正要站起来，忽然发现前方有团黑黑的东西，我慢慢爬到跟前儿一看，一身银白的战袍，已经被大雪盖住一小半身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月］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