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飞］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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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站起来，忽然发现前方有团黑黑的东西，我慢慢爬到跟前儿一看，一身银白的战袍，已经被大雪盖住一小半身子。我觉得紧张的快要窒息了，赶紧把他身边儿的雪刨开，拉起他的脸一看，是跟着多尔衮一起来的其中一个侍卫！这么说多尔衮他……想着，丢下手里这具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尸体。摸索着，朝前走去。
“十四爷……”又往前走了大概几十米，我一边儿喃喃自语，一边儿摸索，鹰雪在身后一路跟着。
忽然看到前面地上瘫着的是一团巨大的黑影，还打着响鼻，我一看，是多尔衮骑的那匹白马。它还没死，可全身血流如注，把周边的雪染得发乌。见我来了，它眼里满是惊恐。
我死咬着嘴唇，看着这副惨状，心里疼得已经麻木了。终于，那白马拼尽全力，仰天长嘶，浑身抽搐一下，不动了。
离白马不远，我就发现了多尔衮，他面朝下摔到雪地里。我心里一紧，也不知是死是活……
“十四爷……”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感觉他乍的一动弹。手探在他鼻翼下，还热乎着，只是浑身素白的战袍上，染满了斑斑血迹……赶紧解下我的斗篷，围在他身上给他保暖。
把自个儿的袖子撕成碎条儿，给他抱扎伤口。周围那么黑，根本看不见，只是凭感觉，摸索着感觉他哪里有血在往外涌，就在哪里结扎。
只一会儿，浑身就沾满了黏稠的血液，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疯了一样的扎着，希望他少流一点血，多撑一分钟。
把他头搬到我胳膊上枕着，抱紧他希望能给他取暖，“十四爷……您不会有事儿。”嗓子喑哑着，这个我拼了命要保住的人哪……最终还是……悲愤交加，伤心的直掉眼泪。
暖了好久，他稍稍恢复了知觉，微睁了眼皮，“……我要回去……”
我愣了愣，“回营么？”
“回科尔沁……找玉儿……”
我听罢猛的哭出声来……这是何等辛酸的话，这话，藏在他心里多少年了……他的重情重义害了他一辈子啊……
“玉儿……”他喃喃着，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赶紧搀住他。
“马……去找玉儿。”
我听着无奈，不忍拦他，就把鹰雪叫来，极费力的把他拖上马，鹰雪也是很意外的头一回没有抵抗陌生人骑他，只是垂着头静静的立着。
好容易上了马，可他一动，本身已经冻住的伤口，又开始汩汩的流血。
“十四爷……您别动……”我边扶稳他，又竭力把抱扎的地方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慢慢的牵着鹰雪顺着来的路往回走。就让他把回科尔沁找玉儿的梦，这个一生都没有做完的梦，做完吧……
不知什么时候，风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漫天的雪在飘。
一路上，我都在拼命给他说话，讲笑话，唱歌，聊天，想着草原，蓝天，雄鹰……不能让他睡过去，只要他还有气在，我们每往前走一步，他活下来的希望，也就更大些。
他的神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就会跟我讲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儿；迷糊的时候，他就会把我当成玉儿……
路上的每个脚印都洒满了泪水，路上的每一步都举步唯艰。就这么走着，紧紧握住他的手，却仍然能觉察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逝。
“玉儿……”他轻咳了两声 ，“还记得我们刚见面么？那时候你在跳舞……眼里的光彩……连天上，最亮的星星，都比不过…咳咳…… 你，还会唱歌……你再唱给我听吧……”
“什么歌呢？”我轻问着。
“都行……”他的语调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像是睡梦中的呢喃。
我见状，抹了两把眼泪，赶紧答应，摇醒他，“十四爷，我唱，你要认真听，不许睡觉……”
“好……要那首，隐形的……”语调又低下去了。
我咬咬牙，哽咽着，“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轻轻的歌声，响在无声落下的漫天飞雪里。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我边唱，边看见多尔衮正微笑着凝望我，神志仿佛清醒了些。我又看向前方，我们正立在一座草坡上，前面，就能隐约看见军营上的旌旗了。白色的帐顶，里面人头攒动，仿佛有人马朝我们奔来。
我兴奋的看着他，“十四爷，我们到了。”
他费力的抬头望了前面一眼，……“是……到了。”……却不肯再走，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我吓得赶紧揽住他，“十四爷……您别吓我……”
他惨白的笑着，推开我，“我知道自个儿的身子……”刚说完，却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宛如，我多希望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听着他说话忽然连贯起来，我心咯噔一下，这不会就是回光返照吧？
“那我当您女儿……”我带着哭腔紧紧拉住他的手，后面那么多艰难的路都挺过来了，眼看着，就到家了……
他伸手轻轻抚着我的脸，笑着，却不说话，血开始从他嘴角慢慢渗出来。“宛如，别哭。我帐子中的印信里，有一个荷包……那是玉儿送我的……回头，你放我身上让我带走，好么？”
我哭着堵他的嘴，“您胡说什么呢？这眼看着就要到了……您不会有事儿的……”
他笑笑，拉开我的手，淡淡的望向了天边。
天，渐渐发白，一只孤鹰在缓缓盘旋……
我强扯着笑容，打着哭腔，“十四爷，您看，天就要亮了……”
他笑的很从容，“是要亮了……可是……我等不到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手渐渐落下，人倒在马背上，眸子里的光彩渐渐褪去，鹰雪惊的仰天长嘶一声。“十四爷！……”撕心裂肺的叫了声，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滚……
缓缓瘫跪在地上，无声的啜泣着……十四爷……他终究还是走了。
天边忽然亮起来，阳光万丈，千万缕阳光做成的利剑，直直射过来，整个草原顿时变得明亮。我定定的望着晨光下的一切，听着阳光升起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啼。
迎着朝阳，看着那只一直盘旋的鹰。十四爷要是上腾格里，说不定也会变成只鹰吧？一只雪白的雄鹰……想着，擦干泪迹，坚强的爬起来，紧紧咬住心底的泪水，昂首迎视着那队直冲我们飞奔过来的人马。
全八旗都出动了，为了寻十四爷，昨儿雪大风大，寻了一宿却毫无结果，今儿正准备继续搜索，却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发现了立在草原正中央的我们。
我等着那些人马包抄过来，里面有众白旗的将领，有苏克萨哈他们，还有皇上……
我因为带着头盔，穿着正白旗的军服，他们一下没认出来我是谁。看到鹰雪托着的睿亲王的尸首，却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缓缓的，我把头盔摘下来，顿时听着他们倒抽口气，“宛如——！！”福临立马儿变了脸色，狠咬了咬嘴唇儿，没再说话。
待众白旗将领将多尔衮的尸首运走后。我径直翻身上马，没再看他们一眼，掠过人群，朝营中飞奔而去。
我得去取那个荷包，玉儿绣给多尔衮的荷包，那个他至死都念念不望的荷包……
边抹眼泪，边踏进正白旗主帅的帐子，脚步很慢很轻，看见这顶帐子，不由的又想哭，几个时辰以前，多尔衮还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呢……
刚拐过帐子角，却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香桐满脸是血的倒在一旁，她还有气儿，见着我，费力的摆摆手，示意我别出声。
“怎么回事儿。”我悄悄走到她身边儿问着。
“信……谋反……”她费力的做着口型。
我一下没转过弯儿来，却见她费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我身后。
我一惊，正要扭头，却已经被人用刀挑着站起来了。
“说，你来做什么？”熟悉的声调儿。
我一下扭回头去，两个人都惊的愣住了。
“宛如！！”
“博果尔！！”
他紧紧搂住我，待再放手时，脸色却忽然难看起来,眸底满是不安。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发现他手里正捏着封信。那上面不偏不倚有个墨点儿，正是前些天他写给多尔衮的那封信。
我疑惑着盯着他看，他不自然的动动嘴角，低头时忽然发现我浑身血迹，满脸泪痕。惊的浓眉轻挑，“这是怎么了！”说着，就要看我有没有受伤。
我轻轻推开他，“我没事儿。”咬了咬牙，鼓足勇气开口道，“你知道十四爷……死了……”
“十四叔……死了？！！”他一怔，面容瞬间褪了血色，一片苍白，身子趔趄着靠到了案桌上，手里捏着的信被狠狠揉作一团。喃喃自语着，“他们答应我的……不会的……他们说不会害他的……”
看他瘫软惊诧的神情，心中冰冷的发抖。博果尔，你又被他们利用了……
我愣在那儿，只觉得一阵怒火急顶上脑门，心里发堵。勉强撑着身子到处找着印信。里面还有十四爷牵挂着的心意。
翻过案桌上的书籍，忽然飘出张盖着显眼朱红印记的纸来，我目光扫过去，没大在意。可一瞬间忽然回过神来，又颤抖着望了一眼。
果真没错，是那天多尔衮写给博果尔的回信，“答应你，明儿一定动手”。心中茫然，我那天眼看着多尔衮把这回信交给侍卫送出去了啊，怎么又会回到这帐子里呢……
迷惑的继续找着印信，好容易找到，把那包着的黄缎子打开时，却翻不到荷包，着急着环顾四周，发现那荷包落在地上。刹时间反应过来，这印信有人动过了！
扶着桌沿立起来，不小心把黄缎子一扯，印信差点摔到地上，我赶紧接住。可有封信从底座儿飘落下来。我一愣，缓缓蹲下身把信拾起来，是劳亲郡王写的。
劳亲郡王，还记得他也是阿济格的余党，那回谋反的事情他也在其中。只是后来苦于找不到证据，只好宣他无罪。他怎么会忽然给多尔衮写信？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信从信封里倒了出来，小心的展开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明日举兵，逼宫……”这是封谋反的信啊！！要是对上多尔衮的那封回信，“我答应你，明儿一定动手……”那可真是谋反的铁证了。
可那封信明明是写给博果尔的……
我愣在那里，疑惑的不知该说什么，瞥见博果尔还怔在桌角，索性问问他吧。他知道自己无意中害死了十四爷，恐怕正内疚呢，说不定，会告诉我的……
“博果尔……”我连着轻叫了好几声。他终于郁郁的望向我，见我疑惑的看着那信。眸子里泪意一闪，闭了闭眼皮。
“那信是我刚放进去的……”缓缓的语调，喑哑的不成调子。
我眼底酸涩的望着，泪已经流尽了，不会再流了，依然有些迷惑，“我不懂……”
他深深的望我一眼，只有四个字，“偷天换日……”
我愕然……好一个偷天换日。一张同样的答复，可以用在两封不同的信上，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瞥见博果尔手里紧攥着的那封信上写的是“……明日狩猎……并肩猎熊……”
我手里紧捏着那荷包，嫁祸……政治……不是我能懂的……
慢慢跪在香桐身边儿，她身体还是热的，只是没气儿了。凝望着香桐，我下意识的瞥了眼手中的荷包，怔住了，手中玉儿送给多尔衮的荷包上，绣着的，正是朵荷花……
前两天香桐也在绣荷包吧？绣的也是荷花吧？……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寒意逼人，仿佛是遗落在了昨夜的风雪途中。
“宛如……”博果尔轻叹着气，把我从香桐身边儿拉起来，揽在怀里，心酸的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发，看想他，眸底是无尽的伤痛。
看着草原初升的太阳，将阳光铺撒在这曾是旧时相识的一切上，心里抽搐了一下，猛的把头埋进博果尔的胸膛，狠狠的哭出声来，仿佛要将胸中的一切不平，一切委屈，全哭出来。他只是巍然不动的立着，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着我……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知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后来正白旗的将士们，夹着皇上，和苏克萨哈，还有各路亲王全挤进帐子，来势汹汹的仿佛要找着什么。
我被请了出去，换了丧服，将荷包交给为睿亲王更衣的奴才，让他们贴身放在他胸口。
在停灵的帐子前，我缓缓立着，凝望着里面的棺椁，那儿是十四爷长眠的地方……淡淡的注视着，头顶上的苍鹰仍然在盘旋，不知疲倦……
冬猎被迫终止，提前回宫，自此史册上又多了一句笔录：十二月戊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薨……所谓的谋反罪证也很快就搜出来了，在军帐中博果尔偷换的那封信，和在睿亲王府里早就安排好的一套龙袍……
咣当咣当……任马车摇晃着，在大雪中走了三天，回了京城。因为刑部还未给睿亲王定罪，博果尔也只能继续圈禁。
恍惚间，已是暮霭浓浓了，玲容见我平安回了绛雪轩，大松口气。她几次想发问，可看到我面无表情的呆坐在梨木凳上，又都把嘴边儿的话咽了下去。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黑透了，只听着屋檐顶上乌鸦突然叫了几声，我蓦的惊醒一般，心里一阵痉挛。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给十四爷就这么安上了个逆节的罪名。想着，扶着桌沿儿站起来。缓步朝着门边儿走去，一拉开门，却瞧见顺治爷正顶着雪站在院子中央。
见我出来，他怔了怔，眸子里满是压抑。我们俩隔着雪幕相互凝视着，望着。我陡然觉得不胜严寒，后背微微有些颤栗。头一回见识了他的权谋，他的手腕儿。只觉得从前对爱的那份憧憬轰然崩塌。为了权，只怕是连至亲都可以往死里掐吧？
我慢慢后退一步，轻轻合上门。希冀着能靠这门，帮我抵挡一些我不想面对的寒冷。然而刚合住的门却被他一把推开，随后整个人就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我拼尽力气甩开他的手，却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背。我分了下神，他也放开了我。感觉着他的凝视，我索性也倔强的抬起头对望。他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承载着千言万语，却无法吐露。我淡淡的看向他的眸底，一丝悔恨仿佛夹杂其中。突然从心底涌起一阵厌恶，人为什么总要在做过之后才后悔？
有些恼恨的别开眼去，余光里，却看到一瞬间，他白皙的脸竟苍白的有些透明，狠狠咬着下唇，我惊疑的扭头回望着一滴血珠从他唇上缓缓渗出来。
“宛如……你恨我么？”他哑着嗓子，微蹙着眉转身看向窗外，就像是对着空气发问。房间里许久的寂静被他这句话打破。
我恨……当然恨……只不过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儿。心中冷笑着，本想把原话说出来，可看到他眼里被人踩住痛处的狼狈和凭窗而立落寞的背影，这伤人的话，怎么也吐不出口，到了儿，深吸口气，那句“恨”生生的给转成了“不恨……”。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飞］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