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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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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本应该人来人往,因为这个江湖上投宿的人总是不会少,吃饭的人也总是很多。但这个小客栈却又静又冷,仿佛它已死在了初春还稍显寒冷的天气里。
它看起来冷清、阴森,死寂。就像一个大大的棺材,已经埋葬了许多人的亡魂。
客栈里面的确已躺了不少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在这客栈的大堂里,安安静静,脸色灰青。他们已死了不少时候了。
不仅是大堂,就连厨房里也横着几具尸体,无论是哪个人,都无法相信这些已死去的人,还曾是这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但还有一个人仍活着,他不仅还活着,他还安稳的坐在椅子上喝酒,他把手边的酒灌进大半壶,然后就不停的咳嗽,直到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艳的血色。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老人的死尸,他就倒在自己脚下,脸颊高高肿起一半,现在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这个人谁又想得到,是二十年前领着蔷薇夫人私奔的那个孙逵?
也算是名动一时的人物,也竟落到这样下场。严格说来,这个人也好歹算是救过他。
李寻欢叹了一口气,而已胖得不成形的蔷薇夫人,也早已断了气。
杨过说得不错,金丝甲的的确确是一张催命的符,这客栈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为了金丝甲而来,又因为金丝甲永远留在了这里。
而现在,或许他也要留在这里了。
李寻欢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忽然间,木板门砰得一响。
一个人自门外爬了进来,他看来就象是个肉球似的,腹大如鼓,全身都挤着肥肉,全身都沾染着泥垢,头发和胡子更乱得一塌糊涂,就象是已有许多年没有洗过澡,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酸臭气。*
他爬着滚了进来,因为他两条腿已被齐根斩断。*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若是朋友来要饭,可真是选错时候了。”*
其实不论是谁,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来要饭的,因为这里除了死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李寻欢却还是要这么问他。因为来这里的人,可不知道这里除了死人之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
可这人却理也不理他,他虽然长得和个肉球没有什么两样,行动却半点不见笨拙,他像个球似的半爬半滚在这厨房里,游荡了一圈,才停下来看着李寻欢。
这人道,“李探花,我问你一句,你还是要和我讲实话。”
李寻欢讶然道:“你也是为了金丝甲而来?”
这人咧嘴一笑,没有说话。
李寻欢了然道:“那你一定在进来之前,已把外头的那些尸体都扒了个遍了。因为你没有找到金丝甲,才找到了这里来。”
这人格格笑道:“不错。”
李寻欢叹着气道:“你现在在这厨房里的尸体上也找不见金丝甲,又看到我坐在这,就一定以为金丝甲在我的身上了。”
这人故作吃惊的样子,道:“这金丝甲不在你的身上,又在谁身上?”
李寻欢已笑起来,“我若说金丝甲不在我身上,你一定不会信。”
这人道:“你看我像是个傻子吗?”
李寻欢摇摇头,“你看起来的确不像个傻子,但谁也没说你就一定不是个傻子。”
这人格格直笑,若是一般人此刻怕早已气坏了,但他还能笑得出来,他就显然不是一般人,也或许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让他更有这个资本在小李飞刀的面前笑。
因为李寻欢还坐在这里,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刀,虽然是一把极普通的小刀,但这把小刀不论是谁,都没法忽视。因为这把小刀在李寻欢的手上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
李寻欢冷冷道:“在下的刀还在手中,人还在这里,只怕阁下想向我要金丝甲,还太早了些。”
他朝着李寻欢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发黄的牙齿。
他仍格格的笑道:“你的刀的确还在你手里,那为什么还不杀我呢?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你这把刀一飞出来,我这残废又怎么躲得开?”
李寻欢也朝他咧嘴一笑,道:“因为我觉得你还算可爱,所以不忍杀你。”
这人大笑了几声,道:“别人不知道,不代表我就不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说出来,我就替你说吧。”
他大笑着接着又道:“别人都以为你没中毒,但我却知道你的确已中毒了。只不过你的确很沉得住气,所以你还能安如泰山的坐在这里唬得这些人团团转,到死都稀里糊涂的死。”
李寻欢不动声色,道:“哦。”
这怪人道:“别人上了你的当,但你也休想我也上你的当。因为我知道下在孙逵给你的酒里的毒,是真正无色无味的。饶是你是个酒鬼,还是个狗鼻子,你也闻不出来,尝不出来这酒有什么不同。”
李寻欢望着他,淡淡一笑,“阁下还真是知道得很清楚。”
这怪人大笑道:“因为这毒是我下的,除了我之外,大概也再没有人清楚了。你可以骗过这世上所有人,但却也唯独骗不过我。”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的神色仍很平静,但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怪人道:“阁下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死在什么人手上吗?”
李寻欢道:“正想请教。”
这怪人道:“阁下博闻广见,总该知道江湖中有七个最卑鄙无耻的人……”*
李寻欢失声道:“七妙人……”*
这怪人哈哈大笑道:“不错,这七妙人当真男盗女娼,无耻之尤。别的武功或许他们学不好,但那些偷鸡摸狗,迷香下毒的本事,可是江湖之中首屈一指,独步天下的了。”
李寻欢道:“阁下难道也是七妙人之一么?”
这怪人道:“不错,这七妙人中,最卑鄙无耻的人,就叫做——”
李寻欢道:“妙郎君花蜂。”
这怪人道:“错了一点,应该是黑心妙郎君花蜂。你也该知道,这花蜂连采花都不大敢,只会勾引良家女子骗财骗色,但若论起下毒的本事,就连五毒极乐童子都要略逊一筹。”
李寻欢道:“阁下对此人倒是很清楚。”
这怪人道:“我当然很清楚,这世上也再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寻欢也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愣住了。
只因为这妙郎君花蜂干得是勾引女子骗财骗色的勾当,但若眼前这个人就是妙郎君花蜂,那天下的女子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花蜂大笑道:“阁下一定很奇怪,妙郎君怎么会是我这个样子!也一定在想,若妙郎君是我这个样子,天下间的女子一定也都是瞎子了!”
李寻欢点了点头,“阁下这个样子,除了这天下间的女人都是瞎子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花蜂道:“你错了,我勾引的女人,非但不是瞎子,还美得很。只是一个人若被砍断了双腿,关在地窖里,每日只喂他三顿猪油拌饭,就算是貌比潘安,几年之后,也要变成肉球了。”
李寻欢皱眉道:“这难道是紫面二郎夫妇下的毒手?”
花蜂道:“我这里给你说个故事,要比你方才听的有趣得多了。”
李寻欢道:“哦。”
花蜂沉吟了一会,就把自己怎样遇上那个蔷薇夫人,又怎样和蔷薇夫人串通要卷跑孙逵的钱财,却没想到蔷薇夫人却临时倒戈,竟与孙逵一起将他暗算了的故事说了。
他到了最后也落得了这样下场。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个故事,倒是有趣得多。”
花蜂道:“最有趣的一件事,你还没有听过。”
李寻欢道:“哦?”
花蜂道:“你中了我的毒,非但用不了力,三个时辰之后就非死不可了。你现在若肯把金丝甲交给我,我这里还能有解药救你一命。”
李寻欢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才忽然说道:“我就算想拿金丝甲换自己一命,恐怕也是没办法。”
花蜂道:“这金丝甲有这么重要?你就算要死了也要拿着他?我倒是不知道,名动天下的小李飞刀,什么时候也这么爱财如命了。”
李寻欢叹道:“你既然铁了心认为我有,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从我身上找?”
花蜂哈哈大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傻,我刚才就想到了,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不会把金丝甲放在身上,你若肯把你藏金丝甲的地方告诉我,我立刻就可以给你解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何不拿金丝甲换自己一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觉亏本。”
李寻欢道:“钱财身外物,人命总是要比钱财重要,这买卖的确半点不吃亏。但我早已告诉你了,我身上不仅没有,我也不知道现在这金丝甲到底在哪里。更何况,即便这金丝甲真是我藏起来的,我也无法相信你能给我解药。”
花蜂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
花蜂点点头,“这个你倒是没有说错。”
他想了想,又道:“那你是铁了心不想把金丝甲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了?”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金丝甲?那东西只会让一个人死得更快。你看这一地的尸体,都是为了金丝甲而来的,饶是多有名的人物,现在都已经躺在这里,死得透了。”
花蜂道:“多谢阁下关心,只是阁下不也是为了金丝甲,才在这里么?只要是个人,都想要这宝贝,不也是人之常情?”
李寻欢笑了笑,还要说什么,但却忽然又不说话了,他的头已转向了门的那个位置。一双眼睛望着那里,瞬息之间竟神色几度变换,也不知到底是吃惊是欣喜还是忧虑。
花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到一个英俊的少年人站在门口,他嘴角带着微笑,一双眼睛不仅明亮,而且还很灵活。
他看起来就是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叫他束手无策。
就是这个样子,也让人没法相信,这个少年人半件兵器也没有带,竟是手无寸铁的站在门口。又或许他实在藏着什么真正可以叫人防不胜防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