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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山无木兮,木鲜有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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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眼处的皱纹挤于一处,肤色黝黑,像是风干的牛肉。面上已有几处肌肉松弛,瞧着松松垮垮的,尽显颓败年老之色。
当今万岁爷,少年天子,到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膝下也曾儿孙满堂,而今却是金枝幸蒙,骨肉分离。
“奴才原是翊坤宫中抄写佛经的下等奴才,此番出塞乃是奉了宜主子之命,专职照料十公主在外起居。”
“哦?原是十丫头带来的人……”万岁爷随口咕哝了声,正欲往下问话,偏巧榻上的奶娃娃醒了,扯了被角依依呀呀地哭嗓起来……
他一惊,慌忙伸手去抱他,细声劝慰着:“衸儿莫怕,汗阿玛在这儿呢……”
梁九功冲两侧的嬷嬷睇了个眼色,一个绞了块帕子为小阿哥拭汗,另一个则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
小阿哥一闻那药,慌忙将脑袋埋到他汗阿玛胸前,不住挥着小手道:“衸儿不吃药,汗阿玛,衸儿不吃药……衸儿要额涅,衸儿要额涅陪着!”万岁爷叹了口气,冲那嬷嬷摆了摆手。梁九功见状,慌忙命其退下。
“小阿哥生着病,如何回京见你额涅呢?便是见着了,眼瞧着自个儿孩子正遭着罪,这当额涅的心里岂能好受?小阿哥若不愿见你额涅伤心落泪,便该乖乖喝药将身子养好才是。”
“唔?”
他正哭的起劲,听着我这般说,不由顿了顿,随即眨巴着俩大眼,破涕为笑道:“年姐姐?你,你,你的脸……唔?姐姐不美了?可衸儿仍是喜欢姐姐……”
他倒也胆大的很,见下头立着的丑丫头是我,二话不说伸手便要我去抱他。
我一愣,眼瞧着万岁爷一言不语,只得晃了眼风去瞅梁九功。
他理了理手中拂子,全做未瞧见。
我一咬牙,上前颤颤巍巍着从万岁爷手中接过那副软弱无力的小身子。
他眯眼望了望我,吧唧亲了我一口。
“呵,他倒同你亲近……往后便由你喂小十八吃药,若是他不肯,朕便来罚你,罚你挨上十几下板子!”万岁爷伸手捏了把小阿哥胖嘟嘟的小脸蛋,故作嗔意。
怀里的小萝卜丁一听自家阿玛要赏我板子,登时便来了精神。探着脑袋瞅了瞅捂了一头冷汗的我,又抬眼望了望自家天威难犯的汗阿玛,像午后的萝卜丁,又蔫蔫了下去。
他揪了我的胸前的紫色玛瑙如意链,撇了撇嘴,鼓着腮帮子甚是委屈道:“衸儿会乖乖吃药,不会让汗阿玛打你板子的。年姐姐,衸儿想吃你做到豌豆黄,想吃好多好多的豌豆黄,在豌豆黄做的床上睡觉!”
“扑哧……”他一句话,将一屋子的人都逗乐了。
梁九功慌忙将我那盏豌豆黄呈了上来,小阿哥见了欢喜的不得了,伸了双手去抓。
其间有小厮进殿禀报,梁九功面色一紧,慌忙禀了万岁爷。
“启禀万岁爷,达尔罕亲王协同多尔济台吉已在万壑松风正殿外等候万岁爷觐见。”
“哦?他二人已到了……十丫头现今人在何处?”
“呃,这……”梁九功一愣,慌忙斜眼望我。
“启禀万岁爷,十公主吃不惯这塞外的吃食,加之途中颠簸劳累,这会子正歇着,怕是……不可会见亲王与台吉。”
依着萱儿的性子,莫说是身子稍有不适,便是病的若柳扶风,直下不了床,怕也是要打肿脸充胖子,会一会那台吉的。可眼下有万岁爷同达尔罕亲王这两只雄鹰盯着,难以变着法子撮合他二人,若再不济些,二人一言不合结下梁子甚的,便是愈发的棘手了……倒不若就此推脱了去,改日再约见二人。
“哦?病了……这丫头自幼体弱,她额涅怀她时,亦是连年缠绵病榻……郁荷,她走了有许多年了,底头几个孩子也都这般大了……”
提及死去的敏妃娘娘,久经人世的万岁爷竟是这般痛心与悔恨——并无甚过激举止,唯眉眼间淡淡忧思遮掩不住,萦绕不绝,倒像是那鳏寡孤独之人……
以往,我只道敏妃娘娘生前遭遇颇为蹊跷,其中定有甚不为人知的隐情——万岁爷不愿封她为妃为嫔,自有其用意。可如今看来,倒像是敏妃娘娘自个儿不愿为妃为嫔,有意忤逆圣意……
这其中,怕又是一段鲜为人知的深宫绝恋……只可惜,斗转星移间,去了的早已不在,未去的早已淡忘……
梁九功惯是这宫中最有眼力劲儿的,见自家主子这般忧思成疾,慌忙上前劝慰了几句——倒也不外乎甚保重龙体,社稷为重的体面话。可偏巧万岁爷便是爱吃这套,这一通体面话下来,倒也颇具成效——特意命我留下照拂十八阿哥,自个儿则回了正殿接见亲王与台吉。
怀里的小萝卜丁见他家威严慑人的汗阿玛终是要走了,忙不迭的摇摇小手道:“儿臣恭送皇阿玛!”随即又拿小手勾了我的脖子,撅了小嘴肆意撒娇道:“年姐姐,你抱我去园中晒日头可好?衸儿想去园中嗅一嗅花香……”
我犹豫着抬眼望了望,见万岁爷浅笑着颔了颔首,不由埋首亲了他一口,甚是欢喜道:“好好好,待你吃完这豌豆黄,姐姐便抱你去园中晒日头,嗅花香!衸儿欢喜哪种花呢?”
他身子拱了拱,两只眼眯成一条缝:“衸儿爱闻栀子花,额涅时常拿它来泡茶喝!”
我伸手递了块豌豆黄与他,抬眼见万岁爷要走,慌忙将他放下行礼道:“奴才恭送万岁爷。”
我在地上跪了会儿,小阿哥吃完手里的豌豆黄,屁颠颠跑来搀我。
“年姐姐,皇阿玛走了,你带我去园中晒日头吧!”
我俯身将他抱起,又见他两腮处有些红肿,便拿手探了探他额头。
他将脑袋一缩,碎碎念道:“宫里的太医已经看过衸儿了,昨夜喝了药,脑子也不烧了,便只这两处还肿着,进食多有不便。”他伸手指了指两腮,做了个吃痛的表情。
我浅笑了笑,抱着他出了内殿,直往后花园去。
外头日头毒,我命人备了些吃食,同小阿哥一并坐在八角亭内避暑。
有冰镇的杨梅汁,小阿哥病着,不宜多食。可偏巧他又爱吃的紧,央着我尝了一口又一口。
我实是没法子,忙向身侧的奴才睇了个眼色。
离的最近的小厮心领神会,忙挽了袖子去端那碗杨梅汁。
“唔,大胆!”
怀里的萝卜丁一声呵,周遭的奴才忙往后退了圈。那小厮一颤颤,洒了些许汤水出来。
我垂眼睇了睇他,却见他憋红了小脸满是委屈。我一愕,竟没了主意。
他见我分了神,慌忙伸手去夺那碗杨梅汁——却终是晚了一步。
我先他一步端起那杨梅汁,一股脑儿的嘴里灌,临了拿帕子抹了抹嘴角,冲他阴测测一笑。
“……”他半张了小嘴望我,又探着脑袋瞥了瞥那见了底的瓷碗,再是将屁股一沉,坐于一侧石椅上同我怄气。
我不去理他,兀自坐于椅上进食。
“我道是哪个奴才这般大胆,竟敢惹了十八弟不悦……原是幼时痴迷投壶的……若,若水,你的脸?”
十三爷本是乘兴而来,自辛夷花深处现身,一路徐徐而行,浅笑悠然。待绕至我跟前,眼眸轻抬那一瞬,嘴角笑意猝僵,再是匆匆往后退了几步。
我皱了皱眉,方才记起脸上的红疹子。
“无碍,不过是泛起了红疹子,修养几日便该褪了。”
我淡淡回了他一句,继续埋首吃糕。
十三爷唏嘘了声,继而失声笑道:“今日若换作是旁的女子,怕早已哭红了眼,躲于屋中不愿出来……你竟还大摇大摆的在这园中晃荡?”
我胡乱睇了他一眼,随口敷衍道:“自古以来,女卫悦己者容。这园中大都是些太监,我对你又无意,又何需这般在意这些个红疹子?”
话音刚落,几圈外的奴才们齐呼了声:“十四爷吉祥!”
“啊,嘶……”
心下一惊,直咬上了自个儿的舌头。
“十四弟,你不是在京中养病么?怎的,跑到这儿行宫来了?”
十三爷煞有介事的瞪了我一眼,复又转身向招呼十四。
“呵,我的病已无大碍,便一路追着出塞的队伍来了。”眼瞧着十四步步逼近,我脑子一片混沌,慌忙扯了帕子捂脸。
“十四哥!”一侧的小阿哥欢呼了声,蹬着俩短腿,好似牛皮糖般黏了上去。
我将脸上帕子捂严实喽,半蹲着身子伺机溜走。
自然,若不是十三爷眼疾手快着上前拍我的背,顺带着嬉笑道:“若水,你蹲在这儿作甚?还不快些起身拜见十四阿哥!”,我定是能全身而退的……
“若水?哟,这不是年家小姐么?”十四一惊,弯了身子往凳角处望了望,不由嗤笑了声。
“咳咳……奴,奴才见过十四爷,十四爷吉祥!奴,奴才便不碍着各位爷叙旧了,奴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