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19、第二节 那种孤立无

　　（2）
　　两人回北京后，又分头忙碌起来。
　　许琢忙着整理调研报告，筹备课题中期检查。刘宵在的设计所陆续参与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设计比赛，他手里正做着一个城市空间概念设计方案，发起方是美国纽约北部地区的一个艺术馆，题目叫“Trusty for Public Space”，带有开放性。

　　中期检查前期，许琢把几个子课题项目的报告书汇总了起来，然后发现第三子课题其中一个模块的模型设计依据的理论假说推理过程似乎有点问题。项目负责人姓陈，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学者，许琢对他有些印象，头发微卷，戴着金框眼睛，喜欢与人争辩，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激动的时候脸上毛细血管几乎要绽裂，整张脸通红可鉴。

　　她给对方打了电话，把想法犹犹豫豫讲了出来。陈教授倒很客气，把她恭维了一番，后生可畏云云。许琢追问之下，又说马上找人再推演一遍，某月某日前给她答复。
　　到了约好的日子，她反反复复检查了几遍邮箱，没有新的邮件。整一天，她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次邮箱，一直没看到希望中的信件。熬到快下班，忍不住拨打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陈教授压低声音说自己在开会，许琢几乎可以想象他捂着话筒，猫着腰接电话的样子。许琢抱歉了一番，又提起修改报告的事。话筒那边停顿了片刻，很急促的说已经安排人做了，过两天后给答复。

　　两天后，音讯全无，检查在即，她有些坐不住了，决定去请教韩之云。座机拨打过去，长长的“滴”声一阵阵响过，一直无人接听，她想老太太大概是买菜去了。晚上九点左右，再打过去，还是无人应答。许琢开始担心老人一人在家会不会出了什么麻烦，当即拨打秦正远的手机。

　　秦正远的声音带着无从掩饰的倦意远远传来，许琢忍不住问“你生病了？”她印象中的秦师兄一直是底气十足，从容淡定，这样软软蔫蔫的状态还是第一次让她碰到。
　　“前两天没休息好，怎么了？”
　　“我联系韩教授，一直联系不上，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情况。”
　　“她病了，我这两天一直在医院陪护。”
　　“什么病？哪家医院。”问清地址后，许琢抓起外套跑了出去。

　　秦正远裹着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眼睛布满血丝，绕着大大一圈黑眼圈。看到许琢走进，送出他招牌式的微笑。
　　许琢挨着他坐下“医生怎么说？”
　　“冠心病。算有运气，发病的时候正在超市里，被及时送到医院，没耽误。”
　　“前期没征兆？”
　　“有几天晚上，自己半夜醒来，以为是胃疼，吃了些胃药。”
　　“现在还要紧吗？”
　　“医生说她的症状还不算最重的，下次再发病就要做支架了。这两天在打疏血通注射剂，进行扩管，估计还要在医院呆一周。”
　　小护士端着托盘轻飘飘从长廊里走过，水洗过似的地板，光亮见人。
　　“我能去看看她吗？”
　　“已经睡下了。改天吧。而且，现在也过了探视的时间。”

　　秦正远不愧是多年的朋友，随后很了然的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课题不顺利？”
　　许琢把眼神定格在对面墙上宣传画中那颗大大的心脏上，“没有，挺好的。”韩之云需要休息，自己那点事，没必要拿出来扰人清静。
　　“如果是太麻烦的问题我也不建议你找她，简单的问题可以请教她一下。老太太这两天跟我喊闷。”
　　“我怎么知道这次遇到的问题对她来说是简单还是麻烦啊？”许琢轻轻嚷了一声，看到秦正远面带笑意，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我就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人。”
　　“我哪有”
　　“不承认拉倒。”
　　第二天早上，许琢请了半天假去看韩之云，课题的事只字未提。

　　陈教授在几天后给她打来电话，很笃定的告诉她。他们又论证了一遍，从假说提出的推导过程到模型的验证，很完美，很合理，不存在任何问题。对方有名气，有资历，既然说了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许琢带着疑惑自我催眠了一遍，开始准备检查前的各项工作。

　　到了检查那一天，轮到她的课题，许琢走进报告厅，从小到大，经历了各式各样的比赛和面试，论文开题、毕业答辩，唯有这次，让她心里格外发慌。她用余光轻轻扫过，面前一圈评审专家年龄不同，神态各异，有的慈眉善目，有的严肃庄重，桌签上的名字每一个在行业内都能叫的响。

　　主审专家向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投影仪的光束冲向幕布，报告厅的射灯一层层暗了下来，台下评审们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有镜片的反光在暗处倏忽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音调和语速，慢慢把整个课题的设计思路、分解方案、进展状况、初步结论，逐字逐句，条理清晰的讲出来，汇报结束，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台下有人发问，第XXX页的居民收入与消费关系协整分析部分，是以哪一年为基期剔除的价格指数？模型建立的理论推理部分，你们最好再验证一遍。

　　许琢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小学时，学校汇演让她报幕，她忘了词，站在大大的舞台中央，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万籁俱静，无数眼睛盯着她，那种孤立无援、无处躲藏的感觉，片刻间，再次袭来。

　　临下班，结果出来，她的课题没通过检查，需要延期申请再次评审。她沮丧透了，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瞎逛。光影变幻的夜晚，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惟有自己浑身散发出的都是倒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