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18、第一节 我不相信一

　　我不相信一件事开始于某一时刻，另一件事开始于另一时刻，而是天地万物均以同一方式于同一时刻开始。
　　——约翰罗贝尔《静谧与光明：路易康的建筑精神》

　　（1）
　　开春后，各式各样的任务多了起来。一系列的课题研讨会和调研接踵而来，许琢脚不沾地的辗转在中西部的各大城市，和刘宵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三月中旬，她接到任务去山西。一下飞机，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让她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皱着眉头给刘宵发短信“我以为北京的空气已经够差了，想不到一山还比一山高，你真该来这儿感受一下。”

　　“北京现在依然是十面霾伏，知道我有多羡慕你逃出去了吗。”
　　“那好，我在这儿等你。咱们有福同享。”话虽这么说，玩笑而已，刘宵未必会来。

　　几天过去，调查问卷发了一批，搜集了几个市县的地理人文数据资料，晚上对大量的数据信息进行加工整理，调研接近尾声的时候，小组里几个年轻人嚷着要去周边景点看看，对着几条线路比较了半天，各有各的想法，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决定分散行动。

　　许琢拿着地图，跑去了常家庄园，在她的安排里，常家庄园之后是乔家大院、渠家庄园……
　　可惜她实在不是一个善于谋划的人，更糟糕的是方位感很差。出发的时候觉得时间很充裕磨磨蹭蹭折腾到快十点才出门，跟着做错了车，下错了站，哆哆嗦嗦赶到庄园门口时已经将近下午2点。

　　头天晚上，收到刘宵的短信，问她今天什么安排，她豪情万丈的回复“明天去巡视下常家庄园，过把地主瘾。”因为错过了饭点，现在这一门心思想当地主的人在饥寒交迫中仰望着庄园门口恢弘的朱漆大门，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很不应景的想起了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刘宵短信又来了,问她庄园巡视的怎么样。
　　“走了冤枉路，刚爬到门口，午饭也没吃上，饿死了。”
　　铃声响起，刘宵爽朗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向后看。”
　　转身，抬头。
　　许琢惊呼一声，抱住眼前的人。
　　“你真的来了？”
　　“你这么稀里糊涂，我怕你被人拐卖了。”
　　“早有预谋吧，是不是被北京的毒气熏出来的？”
　　“想你了，信不信？”
　　“干嘛不信，我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许琢摇着刘宵的胳膊，脸庞被冻的通透莹白带着微红。
　　刘宵用一双手温暖她的脸庞“冷吧，带你去吃饭。”
　　“不去，等吃完人家该关门了。”
　　刘宵侧身拉下身后的背包，掏出一包薄饼，焦黄酥脆，上面满是凹凸不平的小坑。
　　“石头饼，等你的时候在老乡那儿买的，尝尝。”

　　季羡林在《赋得永久的悔》里一一列举了儿时烙在舌尖上的记忆，棒子面饼、高粱面饼、白面馒头，食物的滋味成为饥饿童年里最刻骨的回忆。
　　许琢对山西的印象在那个饥肠辘辘的下午幻化成了石头饼的味道，酥脆、甘甜，掺杂着刘宵带给她的体贴与惊喜。

　　刘宵三句话不离本行，拉着许琢在常家庄园转，不时向她介绍各种建筑特征从歇山顶、二重檐一直讲到北派园林风格。
　　许琢东瞅西看，无限向往的对刘宵说“我的理想就是拥有这么大的宅子，然后再养上七八房的小妾。”
　　“好远大的理想。”
　　“然后，就像大红灯笼里那样，每天晚上费心考虑在哪房门口挂灯笼。真是甜蜜的忧愁啊。”
　　刘宵用十分平静，不容置疑的口气缓缓说道“上辈子你当我小妾的时候也这么说过。不记得了？”
　　嘴上吃了亏，许琢不甘心的扑了过去想用武力讨点便宜，反被刘宵夹在胳膊里，很没骨气的嘻嘻哈哈连声告饶。

　　晚上投宿在平遥古城一家客栈，四合院的结构，上下两层，青砖铺地，木质扶栏雕刻的极其复杂。住宿的人不多，屋角的红灯笼在风中莹莹闪烁。两人的房间挨在一起，许琢进屋前捅了捅刘宵，“这儿有一种聊斋的感觉。”
　　“怕的话跟我一屋。”
　　“你这么风流倜傥，一定招艳鬼，离你远点比较安全。”

　　入夜，平原的风低沉悲鸣的从窗户缝隙里一点点挤入,风声里夹带着从很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女人歌声。左侧、右侧，仰头看着天花板，各种姿势轮换一遍后，依然睡意全无，心里有点害怕。许琢无奈的看着月光拖着树枝的一抹倒影在墙壁上慢慢挪动。她试探发了条短信“睡了没？”半晌，没有回应，她有些失望。

　　几分钟后，房门被人轻轻叩响。许琢警觉的问道“谁啊？”
　　刘宵含着倦意的声音在屋外回荡“是我，开门吧。”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那屋的暖气坏了。”刘宵往床上一横，“咱俩凑在一起取取暖。”眼皮抬都没抬的看了她一眼，“睡吧，很晚了。”
　　许琢别别扭扭的挨着他躺下“暖气真坏了？”
　　“嗯。”刘宵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单音节。
　　“那，要不要找老板去把房间退了，怪浪费的。”
　　话音刚落，头上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本来就想说开一间，老板娘拿眼神瞟你一下，你马上嚷着要两间。”
　　许琢踹了他一脚“你暖气肯定没坏，骗我的吧。”
　　刘宵微微笑了“你一个人要是呆的好好的，还用给我发短信。”
　　许琢彻底无语了。

　　她安心闭上了眼，手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怀抱，散发着某种清新的、安神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蛊惑的味道。

　　风一阵阵从窗外呼啸而过，有一瞬间，她觉得整个天地间，旷野上，只剩这个充满沉沉睡意的房间以及身边宁静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