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寂，佛铃劫》归荑轩

15、第七章（2）留书出走 仲春二月，

　　仲春二月，草长莺飞，浔阳官道两侧，百里杏林点缀零星绯红。
　　马蹄踏花，卷起千层风霜，高坡伫立，一袭黄裳飘曳。云浅轻拽缰绳，白泽默契长啸，背上巨翼连同头上雪角全然隐去，咋眼望去，同一般马匹无异。
　　云浅撩起斗笠上的黄纱，转身朝北，苦笑摇头，“离京三日，想来尊上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留书离京，明面上是为了调查堕伽蓝和魔气的事情，其实，不过躲避某人罢了。
　　沉寂之间那一战之后，她整整休养了半个月，兴许是因为她独特的体质，那么重的伤也能痊愈得轻描淡写，不用刮骨削肉，也不用灵力过续，着实有些难以置信。
　　半个月的时间，她卧病忘川殿，朝中除了惊羽的贴身守护橫玉因放不下惊羽入宫作伴之外，倒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半个月来尊上却是未曾踏进忘川殿一步，擎苍、赤雪虽然每日都会过府，闲嗑一两个时辰，却是只字不提尊上。后来她打雪衣处勉强得知，尊上这半月来都呆在紫宸殿东暖阁，只因九溪在沉寂之间那场战役中受惊感染风寒，尊上衣不解带的好生侍候着。
　　云浅苦笑着，却是不再追问什么。直到三日前，打算趁着身子大好，耍会剑锻炼锻炼身体，突然想起早前去紫宸殿顺暖炉的时候将昆吾剑丢在东阁，无奈之下，只好蹑手蹑脚的潜入紫宸殿，打算不动声色拿回佩剑。
　　近日，因九溪搬入紫宸殿，尊上破例许了几个宫婢入殿侍候，使得云浅潜伏的难度有所增加。大抵因为时候尚早，运气也算不错，一路过来却是不曾弄出半点动静，就在她绕过云柱打算推门躲入东阁的时候，一阵轻轻浅浅的声音成功将她吸引过去。
　　她隐在院中长势甚好的杏树后头，兴许觉得非礼勿看真君子，伸出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却又透过指缝瞧得很是热闹。
　　石亭子内，尊上同擎苍各执棋子厮杀的很是精彩，亭子丈外，假山灌木左侧宫娥抚琴，右侧宫娥吹箫。琴声袅袅，箫声缠绕，一曲清雅而又动人的云袖舞起，杏风浮动，倒也算得上乘之作。
　　院中翩翩起舞的人正是九溪，三尺青丝绾成追星流月髻，簪着一支红杏鎏金兰玉钗，身着一袭锦彩描花雪缎宫装，外罩一件羽绫袄赤绸映月披风，下系一条浅红烟罗醉花裙，舞步之间风流漫漫，颦笑倾城。
　　云浅瞥见尊上瞧着九溪的眼神，如痴如醉，这让她多少有些伤心。所谓同人不同命，大抵如此。每每想起开典祭舞，尊上那么百般刁难，而九溪跳的这曲极为普通的红杏舞，他却痴醉至此。
　　待九溪转身瞬间，云浅终于明白了尊上如此形态的原因所在。朱唇不点而红，烟眉含愁，秾纤得衷，像极了画中抱琴之人，这才是尊上青睐九溪的真正原因。虽然明白，可惜迟了整整十年。
　　“今年杏花开得甚好。”擎苍执棋思考，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苏长夜落棋的手一顿，目光似有似无的拂过杏林一侧，“无甚分别。只是，本座交代之事，可有眉目？”
　　擎苍眉目间隐着一层难以释怀的不忍，沉声应道，“诚如尊上所料，沉寂之间的那一战正是堕伽蓝策划，旨在摧毁神树，以谋我部族神女留下天书。至于魔气从何而来，这个却是棘手。”
　　“地堑开辟之际，个中浑浊之气永沉地底，千年来浑浊孕育，终成气候，也不难预料。”苏长夜眸色淡淡，并无多大波动，“不过，堕伽蓝倒是好得很，居然入得了上界屏障，倒值得本座正色一会。”
　　“堕伽蓝并不可怕，棘手的是魔气，世上除了神力，怕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突破。更何况堕伽蓝兴起不过数年，便能如此娴熟的控制魔气，个中干系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要想彻底知己知彼，只有深入虎穴。”擎苍踟蹰半日，终于落下手中黑子。
　　“……”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苏长夜垂眸，一贯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擎苍站立身子，声音多少响亮了些，“想必尊上心里清楚，放眼枕上，能够避开魔气，潜入堕伽蓝的人非云浅莫属。既然临川王为尊上而生，那么接下这道命令也无可厚非。”
　　“本座自有分寸，不劳天枢祭司费心！”苏长夜声音顿时深沉起来，不难听出话中不悦和警告之意。
　　擎苍转身，正好挡住云浅的视线，嘴角多少欠着苦涩，“你既然狠不下这份心，又不甘心就此放手，那么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就由我来当罢。”
　　“你……又是何苦。”苏长夜顿了顿，略是忧郁的摆了摆手，“罢了，让太一暗中跟着，若有危险火速来报。”
　　“你呢？又是何苦？半个月来，每夜过续灵力给她却又不肯让她知道，更是不曾踏足忘川殿，这般偷偷摸摸，搞得自己真元受损又是为何？”
　　“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苏长夜亦然起身，背对擎苍，怨怼而又苦涩的凝望右手，继而拂袖甩手。
　　他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帝君之道沾染多少血腥，怕是弱水也无法洗净。不过，让他亲手将云浅推入万劫不复，他终究做不到心安理得。
　　“你终究过于贪心，凡事无法两全其美，神女只有一个，雪鸢还是云浅，不过是一念之间。天命所定，生白骨，活死魂此等逆天之事，必以命酬。既然选择雪鸢，也就没什么好怨怼的，还是尊上心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云浅？”擎苍声音不大，却犹如雷霆一般震得苏长夜无所适从。
　　“长夜哥哥，我刚才舞的好不好？”九溪娇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苏长夜转身，笑得如沐春风，“甚好。”
　　“公主舞姿卓绝，当真应了那句此物只应天上有。”擎苍欠身作揖，笑意拳拳。
　　“真的么？还是擎苍会说话，今儿我亲自下厨，醉舞阳好不好，长夜哥哥最爱的菜呢。”
　　“你身子刚好不宜太过操劳，让御膳房准备就好。走吧，起风了，否则待会又要吵着吃药了。”苏长夜拢了拢九溪因为跳舞而有些凌乱的鬓发，和煦清醇。
　　直到他们走了许久，云浅才从杏树后头走了出来，因为离着远，她并未完全听到尊上和擎苍的对话，不过尊上对九溪那么温情的一幕还是狠狠的伤了她的心。
　　她的心态还算坚强，转身回了东阁，摸到落下许久的昆吾剑，默默离开紫宸殿，这个地方，她大约不会再来了。擎苍说的没错，她既然是为尊上而生，那便这一辈子都是尊上的奴仆，调查堕伽蓝和魔气一事，她还真是没有退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