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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十五,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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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莉特眨了眨眼,裹着一身毛毯坐了起来。她的额发早起被自己的汗水打湿,如今正乱七八糟地粘在她的额头上,额发下方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橘色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女孩粗暴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当她再抬起头时不禁吓了一跳:“你们干嘛都这样盯着我?”
“夏莉特?”多萝试探地问道,结果换来了金发女孩的一个无奈的鬼脸。“等等等等,你真的是夏莉特吗?”
“不然我还能是谁?”夏莉特反问道,这会儿她已经开始在拆那些被多萝缠得死紧的白色绷带了,“或者,你们真的相信这位加菲尔德先生的鬼扯?”
“你,”阿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告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比平常更低的语调问道:“你听得懂通用语?”
夏莉特转过头来看了阿兰一眼,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会说一些奥古拉方言呐,阿兰哥。”她的语调如此轻松随意,以至于多萝只是看着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了。
那些浅金色的发丝与那双黄金般的瞳仁,在暗淡的橙红色火光下像是正在发出浅浅的金色荧光一般,令人无法将视线移开一丝一毫。
女孩兀自卷起长长的衣袖,把缠在胳膊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然后盯着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发起呆来。多萝轻轻地咳了一声,朝着阿兰坐着的位置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我、我的包扎技术还算不错吧,夏莉特?”
“诶?不知道呐。感觉不到疼痛呢,所以应该还算不错?”
“感觉不到疼痛?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吧,而且你现在还在发烧耶。”
“不知道,感觉不到。身体好轻松,就像重获新生一样。”夏莉特撇了撇嘴,看起来并不怎么为此而感到开心,“说起重获新生——这具身体居然变成了这样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我倒是真想知道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阿兰疑惑地眨了眨眼,左手悄无声息地搭在萝的腰间,右手依然用力地握着他的那把短弩。多萝抖得实在太厉害了,连带着阿兰的半边身子也跟着抖个不停。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
“不是不记得,而是不知道。”夏莉特冷淡地说,转头看向加菲尔德,“这位先生,你听说过薇薇安吗?”
加菲尔德似乎吃了一惊,身子往后仰了一仰:“你是指那位传说中的薇薇安女士吗?我想在整个奥古拉帝国,应该没有人不曾听说过她的名字。”
“因为人们都害怕她嘛。”夏莉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如果你只是想找人的话,我想她一定可以帮得上你。”
阿兰在一旁插嘴问道:“为什么人们都害怕她?”
夏莉特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我才不知道原因呢,因为我只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而已,哪里会理解大人们的烦恼。不过如果是你和多萝姊的话,应该就能了解这其中的奥妙了吧。如果真的没有亏心事的话,又何必去畏惧那位平凡至极的预言者呢?”
多萝猛地转过身去,与弟弟交换了一个带有惊恐意味的眼神。加菲尔德的脸色白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他那异常浓密的须发都没法完全将他脸色的变化完全遮掩起来。夏莉特在旁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而这使她听起来像是一只正在咕咕叫的信鸽。
“如果可能的话我才不想理你,加菲尔德先生,”夏莉特忍着笑意慢吞吞地说,“赫希在上,愿你的灵魂早日被阿道夫带走。”
阿兰再次疑惑地眨了眨眼。他知道夏莉特口中的赫希是指谁——十二负神中名列第六、未来与永恒之神,通称“时间之神”,但他在此之前几乎从没听说过“阿道夫”这个词语。“这个词语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名,”特维尔男孩暗自想道,“能够带走灵魂的话,恐怕是与死亡有关的人。”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加菲尔德终于主动提出了告辞。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手绘地图,并告诉尼尔姐弟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去浅水村找他,然而直到转身离开,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这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村民离开的步伐急促得足以令人感到在意,他的后背驼得厉害,过长的双臂很不自然地垂在膝盖两旁。
夏莉特手里拎着毛毯,慢吞吞地跟在多萝身后,一边小心地躲开阿兰探究的眼神,一边悄悄地蹦到了马车上。多萝一直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夏莉特,自顾自地收拾着她和阿兰的行李。阿兰在拿到加菲尔德的地图的第一秒钟,就用炭笔在标着浅水村的那个黑点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直到再也没有零碎东西能让多萝拿在手里摆弄,她才相当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瞪着坐在她对面的夏莉特问:“你打算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夏莉特笑了笑:“这取决于你们要去哪儿啦,多萝阿姊。”
“别——别叫我阿姊什么的,咱们两个不见得谁更大吧。你说你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和阿兰的名字的?”
“这很简单呐,我偷听的嘛。在那位加菲尔德先生刚刚出现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醒了。”夏莉特慢悠悠地说,果不其然发现多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我又没有占你便宜,干嘛那样子瞪着我啊。”
多萝不禁回想起了加菲尔德出现时的情景。那会儿阿兰刚刚消失在森林深处,在他离开营地以前姐弟俩因为如何处置夏莉特的问题产生了一点儿矛盾,多萝孤单地守着篝火的时候,一度以为弟弟阿兰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很清楚,即使是从小到大都黏在一起的孪生姐弟,终有一天他们将会走向彼此不同的道路。
然后加菲尔德——那个长得如同灰猩猩般的青年村民——从与阿兰消失的方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冒了出来,他那毫无预兆的出场方式让多萝的心脏猛地揪了起来。直到阿兰回来,她的心才微微冷静下来。
莱特曾经问过这个克莱女孩:“你们两个只有十多岁的孩子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那时的多萝只是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骄傲地回答他说:“我们只是彼此照顾对方罢了。”
在夏莉特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以前,他们的确是那样战战兢兢地活下来的,但是今后又该怎么办?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没法复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薇薇安!我们本来是打算去找薇薇安的!”多萝猛地站起身来,脑袋差点儿撞到车厢的顶棚。
“那请务必让我与你们同行,”夏莉特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想,至少她能带我找到……”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多萝低头看过去,却发现夏莉特已经睡着了。虽然她本人自称无法感受到身体上的痛楚,但是伤痛和疲惫依然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别开玩笑的……你想找到什么啊到底……”多萝喃喃地说,然后同样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