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莉莉丝的人偶》忘川·逝水流年

48、四，失语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变得越来越热，皮肤黝黑的克莱女孩多萝反倒开始一天到晚都披着她的那件旅行斗篷在岚曦镇里晃来晃去。弟弟阿兰总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多萝身后，原本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隐隐有些发红。

　　“那孩子真的是完全听不懂通用语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多萝扬起头来对莱特说。

　　莱特低头看着尼尔姐弟，嘴角微微抽搐。

　　阿兰倒是穿了正经八百的夏装，不过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透着些看起来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颜色，像是被开水轻度烫伤后的水泡。“他似乎只会说那两句话嘛。”

　　莱特不禁耸了耸肩，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男孩站在暗处，满脸无辜双眼空茫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试着和他交流，但他自始至终都只说过那两句话。

　　一句话是自我介绍——“我是夏莉特。”

　　另一句话相当令人感到郁卒——“什么意思？”

　　无法交流。完全无法交流。

　　莱特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之语”存在。退一万步讲，即使真的有那么一种语言，那么它也应该是现存所有语言的始祖，能够通晓神之语的人没理由连正常的交流沟通都做不到。

　　——夏莉特根本就听不懂通用语。

　　这是多萝的结论。并不是有意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对方只是单纯地无法与己方进行交流而已。不过夏莉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主动进行交流的意向，只是每天都安静地呆在莱特他们为他准备的房间里。

　　与其说是没有主动进行交流的意向，不如说是根本就不愿意做任何事。

　　多萝并不像弟弟阿兰那样善于收集信息和逻辑推理，但她有着无人能比的敏锐直觉。单就这些猜想而言，她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地命中了核心的部分。

　　尼尔姐弟在岚曦镇呆了降临一个月后，阿兰向莱特提出请求：“我们可以带夏莉特出去转转吗？”

　　“当然，”莱特毫不犹豫地说，“夏莉特先生是吾等的贵客，但也仅此而已。”

　　岚曦佣兵团没有监/禁夏莉特，甚至没有半个看守待命。夏莉特之所以不曾离开佣兵团的据地，实际上是出于他自己的原因。当阿兰向他提出“出去转转”的邀请时，金发金瞳的混血少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略带犹疑地点了点头。

　　“莱特先生真是个好人呐。”走在暑气蒸腾的岚曦街上，多萝对弟弟说道。

　　阿兰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在他面前你从不曾把他称作‘先生’。”他和夏莉特并肩而行，走在多萝的身后。

　　“你也知道他的那种性格，或者说是像他那种家伙，那可是他们的通病啊通病！”多萝故作哀怨地长吁短叹着，夏莉特被她夸张的语调吓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像他那样臭屁的大人们，说到底也只不过把咱们当作小孩子而已。我可不想被当成什么一次性的工具。”

　　阿兰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这种想法——这种想法并不正确，”阿兰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一厢情愿就把莱特当成那种肮脏的大人，那么你和那些只知道把我们当成小孩或工具的大人们又有什么区别？”

　　多萝回头看向阿兰，惊讶地眨了眨眼。“原来如此，”她用一种恍然大悟地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非常讨厌他呢。”

　　“我不喜——我的确讨厌他，”阿兰固执地别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只不过他很聪明……无论是对于孩子还是成人来说，他的确非常贴心。”

　　“哦(′-ω-`)……”多萝拖长声调说道。夏莉特好奇地盯着她看个不停，直到阿兰像是安抚小动物一样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镇子不大，等到夕阳逐渐靠近西方的山岭时，阿兰和多萝带着夏莉特回到了岚曦佣兵团的据点。回程中途阿兰把满脸不情愿的多萝和一脸无辜的夏莉特拽到镇子的入口附近，指着不远处两米宽的小河问：“夏莉特……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儿眼熟？”

　　夏莉特只是默默地瞪大双眼。

　　那些颜色酷似蝉翼的小鱼们已经长到了一指长，它们仍然挤在不甚宽阔的水面里扭来扭去。多萝只看一眼就赶忙撇过头去，夏莉特倒是好奇地盯着那些柳刀看个不停。夕阳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照在那些小鱼儿身上，把它们染成了黄金一样艳丽的颜色。

　　多萝难过地撇下嘴里。对其他人来说颇为壮观的景象，只能给她造成生理上的不适。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儿眼熟？”阿兰再一次问道。

　　当初发现夏莉特的人叫做克莱尔，这个名字对多萝和阿兰来说非常亲切。克莱尔是一位年过七旬的白发老人，多萝至今都还记得老人那爽朗的笑声。他是一个游商，每年的五月和十一月都会来到岚曦镇，当他发现浮在水面上被鱼群簇拥着的夏莉特时，便召唤附近的居民们一同把他捞了上来。

　　有趣的是，那个关于混血少年和神之语的传闻在这之前就已经在附近肆无忌惮地广泛传播了。尼尔姐弟循着传闻来到边境，然后就接到了莱特的邀请。

　　莱特是个怪人——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贬义。很少会有人愿意接受像多萝和阿兰这样的孩子，当然绿蔷薇佣兵团是个例外，因为团长爱德华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这句话同样没有什么贬义，只是单纯地描述事实罢了。

　　比起爱好古怪的爱德华，莱特并不真的喜欢小孩子，他不喜欢那些真正的、会缠着父母撒娇的孩子。这或许与他的年龄和经历有关，作为一个年轻的单身男性，身为自由佣兵的他甚至连一任女朋友都没有交过。

　　尼尔姐弟不太一样——很不一样。真正认识他们的人根本没法把他们当成如同的孩童对待，虽然偶尔——非常罕见的偶尔——多萝会像普通的小女孩那样粘着某人撒娇，阿兰也会露出像是其他男孩那样明亮而天真的笑容，但是其他时候，他们就像是一对不折不扣的小恶魔，总是缩在自己的小角落里，朝过往的行人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夏莉特。”夏莉特喃喃地说，然后嘴里冒出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字符。阿兰歪着脑袋试着分辨那些连续不断的低音，结果只能挫败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那孩子只不过是在胡言乱语而已。”

　　不对——

　　不是胡言乱语，当然也不是什么“神之语”，夏莉特恐怕只不过是——

　　阿兰突然明白了莱特叹气的理由。

　　“喂，”多萝狐疑地戳了戳阿兰的后背，“你到底想调查什么？那孩子——夏洛特怎么想都与我们的目的无关吧。”

　　阿兰悄悄地看了有些呆怔的夏莉特一眼，轻轻地说：“这可不一定。”

　　“夏莉特说不定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绝对——”阿兰懒洋洋地拖长声调，看着多萝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呢。”

　　——“吾等追随真神而来，必将满携真理而归。”

　　没有特定的目标，尼尔姐弟所寻找的只不过是名为“真理”的人或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