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莉莉丝的人偶》忘川·逝水流年

36、三十一，灵魂

　　“——如此，就能使我的父亲作为负神得到真正的永生。”

　　罗格·弗莱德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内容与朱莉娅的推断相差无几。哈莉雅特仍然低头盯着她的“月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杰森面无表情地说：“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提出了这个相当有趣的理论，但我认为你们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常识性……错误？”

　　“这可是个相当显而易见的错误呢，罗格男爵阁下——灵魂和人格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呐。人类的灵魂之所以会消亡并不是因为破损或者创伤，而是由其本质决定。”

　　“你在说什——”罗格皱着眉头看着杰森，喃喃地说，“等等，我又怎么知道你没骗我？”

　　“你刚才用了‘又’，”杰森只是气定神闲地指出道，“那么可否请您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曾骗过您？”

　　罗格不再说话，就像是个突然失去了动力的发条玩偶。阿兰站在哈莉雅特身后轻松地举起了他的褐色短弩，一如既往没有箭矢架在弩上。他用银灰色的双眸盯着罗格，嘴角挂着不带有丝毫恶意的明媚笑容。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呢，杰森哥。”特维尔男孩笑嘻嘻地说，完全没有理会罗格那正变得越来越糟糕的脸色，“还能有谁曾经骗过罗格大人？当然就是那位亚历克斯先生啦。”

　　＊＊

　　“我还以为罗格会在这里等我。”亚历克斯坐在扶手椅上，语气里满是无助与茫然，“那家伙啊，如今真的还在相信那套关于‘永生’的说法呢。笨蛋，明明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朱莉娅靠在他的身旁，系着皮质腰带的腰挨着硬梆梆的扶手。半倚半站的她比起坐在椅子上的亚历克斯要高许多，这会儿正用迷惑不解的神情低头看着亚历克斯。

　　“不是可以做得到吗？那个什么‘永生’。”

　　“我说过的，那些都是妄想。无论你的推断听起来是有多么的合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建立在妄想基础上的空谈而已。真正没能完全理解的人是你啊，我亲爱的朱莉娅。”崔莉低声说道，举着装满了葡萄酒的酒杯的右手微微倾斜，“身为亡灵的我的确有可能会消亡，但并不是以你若设想的那个方式。还有就是——”

　　朱莉娅紧张地等待着下文。她的双手正用力地握紧扶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深深地陷在原本作为扶手椅的材质的皮革里面。亚历克斯不禁叹了口气，然后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力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算了，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了。”亡灵突然自暴自弃地低声吼道。

　　“哎、哎——！？”

　　“开玩笑而已。我说过吧，在你身旁的这位亚历克斯先生可是相当擅长避重就轻呢，他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回避所有可能会被质疑的地方。譬如，他在先前的叙述里刻意地模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人类的人格和灵魂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所以呢？”

　　“‘能自上古流传至今之物唯有两样，其一名为灵魂，其二名为希望’——听说过这句名言吗？灵魂可不是那种一次性的消耗品，躯体的衰老或者伤病根本就不可能损害灵魂的完整性。”

　　崔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使人完全没法分辨得出她现在所说的话究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亚历克斯仰头看着棚顶，好像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石砖纹路里看出什么图案一样。

　　“‘永寿之物唯二，一曰魂，二曰冀’——那是古神学研究者艾茵先生的名言吧。”亚历克斯歪头看了崔莉一眼，然后同样面无表情地说，“无聊，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承认它们是不同的东西才行，我亲爱的男爵大人。我始终都不太明白的是，如果你的那位养父弗莱德公爵的最终目的在于取代裁决之神亚兰德，你又为什么要参加他的计划？”

　　“我只是……”

　　“如果你对我说‘我事先也完全不知情’的话，我可是会抖出我当初听到的那些秘密哦。那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你们两个相处的模式真的完全不像是真正的父子。”

　　“因为……”亚历克斯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因为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当初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弗莱德公爵的邀请，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所以根本就没有值得辩白的余地。”他用空茫的墨色双瞳看向倚在身旁的朱莉娅，“有没有感到失望？”

　　朱莉娅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早就说过了啊，像是‘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善良的人吗’之类的话，无论如何反讽的语气我多少还是听得懂的。那么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吗，亲爱的男爵大人？”

　　亚历克斯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解开那些迷吧男爵阁下，那么我或许会再一次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哦。”

　　＊＊

　　威尔·兰尼博特披着斗篷席地而坐，他把那把魔剑“噬炎”沿着青砖间的缝隙深深地插|进了地面。他用后背对着艾米莉娅，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哼着跑调的小曲。

　　“汝还知晓其他什么吗？”金发碧眸的人偶师仍在不依不饶地追问。

　　“拜托啦我的大小姐，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吗？我又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接下来可是你的工作啦，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缠着我——呜哇！”

　　后脑勺被艾米莉娅用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吓得威尔猛地转过头去，结果力道丝毫没有减弱的第二下差点儿戳到他的眼睛。

　　“搞、搞什么啊你，想要谋杀我吗？艾米莉！？”

　　艾米莉娅的手里正握着一把短剑，剑鞘的长度与她的双臂相当。威尔盯着剑鞘上繁复的花纹看了好久，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是哈莉雅特的另一把佩剑。

　　“她把这东西给你了啊，”他用半是钦佩半是抱怨的口吻说道，艾米莉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讨厌鬼，是她教你这样用它的吗？”

　　艾米莉娅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短剑。

　　“别！真是怕了你了。”威尔扶着地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眼角始终瞄着人偶师手中的短剑。原本不用任何兵器的人偶师艾米莉娅配上她手中的短剑，不知为何看起来怪吓人的。

　　“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魔剑士嘟哝着从地上拔起魔剑，宽阔的红色剑身在离开地面时沿着砖石的缝隙窜过了几个明亮的小火花。他把剑尖抵在其中一块不大不小的石砖上，然后朝艾米莉娅站着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不对，不是那块。”

　　“所以说你自己来嘛。”

　　“不要。”

　　威尔叹息着换了一块方砖，再次用力地敲了敲它。“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工作诶。”剑尖因为撞击飘起了一大串金黄色的火星。

　　艾米莉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闭嘴。”

　　鉴于自己的脑门和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威尔只好听话地闭上嘴巴专心工作。他在空荡荡的街上走了几个来回，明亮的小火星们跟着他的脚步四处乱窜。

　　终于，他选定了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砖，然后举起“噬炎”用力地戳了下去。四溅的火星沿着剑身一路上窜，把他的手指和脸颊都映得一片赤红。

　　“火焰啊……”某个瞬间，这位声名显赫的魔剑士露出了相当罕见的迷离神情，“燃烧吧……”